意外离世的人太多,受伤的人太多,被牵连的家庭也太多。哭声没有停歇。
下午两点,屈玉覃出去打水,屈义琛正巧赶到医院,“醒着?”
“睡了。”
屈义琛皱眉,“状态怎么样?”
“很紧张,担心之后的检查。”
“知道了。”屈义琛上午本来有一个重要的研讨会,中途忽然接到这个噩耗,他一路赶车、赶飞机,当下身上的西装皱皱巴巴,看上去十分狼狈。
他先绕去厕所洗了把脸,最后还是没忍住去看眼儿子。从病房退出时,屈玉覃正提着热水瓶站在门外,出神地看着楼下。
“妈妈呢?”
“在应叔叔办公室。”
“他今天有手术?”
“不知道。”
“你们夏叔叔等会会开我的车来,饿不饿?要不要我让他买点什么?”
屈玉覃摇头。
“书包什么都还在学校?”
“嗯。”
“等会帮你去取。”
父子俩没地方坐,只能盘腿坐在地上。大家都不想惊动老人,这件事自然也没有告诉屈文鸣。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今天不是期末考吗?”屈义琛忍不住问。
“他想去会展中心看展览。”
“你们是学生,考试重要还是兴趣爱好重要?他真是翅膀硬了,想一出是一出。你妈妈放任他去的?”
屈玉覃摇头,“妈妈不知道。”
屈义琛深吸一口气,按住太阳穴,许久后语气变得强硬,“作为哥哥,你知道这件事,还不劝着?你是不是还帮他瞒了?”
屈玉覃不回答,屈义琛自然明白。他虽然长时间在北城发展,但不代表他不了解自己的两个儿子。
“你这是在纵容他!”
屈玉覃哑口无言。
“你以为顺着他,就是对他好吗?从小到大,他最听你的话,你还不约束着他点儿,他那成绩都差成什么样子了!”
“他有自己想做的事。”屈玉覃终于梗出一句。
“然后呢?”
“我觉得挺好。”
“是挺好!那你看看他现在挺好成啥样了?”
火气来得迅猛,但看着大儿子的表情,屈义琛不忍心多说。说到底,还是自己在家时间太少,孟秋工作也忙,没办法兼顾那么多,于是总把责任转接给更沉稳的大儿子。
他不再质问了,长叹一口气,起身拍了拍屈玉覃的肩膀,“你也去应叔叔办公室休息一会吧,我在这里看着。”
“不去。”
“犟什么。”
“我要陪着他。”
屈义琛气笑了,回忆起什么道:“也是,你们幼儿园睡觉时还手牵手,难怪他和你最好。”
屈玉覃靠着墙,没有回答。
下午的医院更是繁忙,各式各样的人来回穿梭,他们几乎找不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舅舅不知从哪里知道这件事,从隔壁省市过来探望屈飞雁。孟秋忙着照顾大家的情绪,屈玉覃只能在门外继续陪着。
临近傍晚,屈飞雁终于被推进诊室检查。屈玉覃坐在外头,划动着同学们发过来的慰问信息。他没心情回复,只挑了几个关系亲近的报平安,最后同夏竹晟道:还好,没有生命危险。你爸妈都在这里,你怎么回家?
-外婆来接我,我去桦山林院呆会儿。
-那你别跟爷爷他们说这件事。
-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屈飞雁他伤到哪里了?
-肋骨,其他一切正常。
-那就好,还是他小子福气好。我今天看见那个新闻视频,可吓人了……
屈玉覃的手指顿了顿,片刻后切出对话界面,点入社交平台的本地频道。
视频中,火光冲天,刮刮杂杂。
浓烟侵占了整条街道,现场混乱一片。几辆小车冲进了水中,随即画面开始抖动。“有人落水了!”拍摄的男人忽然大叫起来,随之背景中传来一阵粗粝且崩溃的呼吸声……
屏幕上蒙上一层薄薄的汗,屈玉覃佝着背,眼睛被头发挡住,看不见一丝神情。不知道这个视频循环了多久,他终于颤抖着将它从后台移除。
夏竹晟又发来了新的消息:班里同学也挺着急,说想后天考完试去看看屈飞雁,你们那边方便吗?
屈玉覃回复:还不清楚,他可能会转去其他医院,到时候我再跟你们说。
黄白色的果肉逐渐氧化,泛出更深的色泽。这块被咬掉,留下深深的齿印,另一个苹果又递了过来。
“我吃不完这么多,又不是猪。”屈飞雁吞咽着,差点儿噎住,屈玉覃立即给他递水。
“你不吃吗?”屈飞雁问。
“不饿。”
“不饿你削那么多干什么?”
“手闲。”
肋骨已经被重新固定,屈飞雁上半身几乎不能动弹。孟秋好几天没睡好,这几夜都是屈玉覃和屈义琛轮流陪床。
“幸好爷体质好。”屈飞雁半挨着枕头,叹了口气。他这几天吃了睡睡了吃,说实话已经完全过着跟猪一样的生活。不能动弹对他而言,犹如酷刑。
“屈玉覃,扶我起来点。”
“医生说了你不能动,万一血氧低、肺不张,立即需要机械通气。”
屈飞雁可不想一根管子从嘴里插进去,哼了几声表示不满便不再动弹。
“小雁,疼不疼?”兄弟俩正贫嘴,单人病床的门被敲响。
“不疼,舅舅舅妈。”
屈飞雁自然在胡说八道,保守治疗需要熬过频繁的镇痛,他夜间疼醒好几次,好在能够忍耐。
舅舅道:“这脸色确实比前两天好了,不手术就好,小孩子还是尽量自然恢复。”
“小雁,这得受苦好一段时间了。”
“还好,我年轻。舅妈,你们累了坐一会吧。”
“不了,我们有事准备回去了,家里还有事,再呆下去,你们外公外婆得怀疑了。”
舅舅舅妈走了,病房又安静下来。自从转院后,来探病的人一波接一波,屈义琛拒绝了大部分,但面对亲属,屈飞雁还是不得不应付一下。
保守治疗需要更长的时间,这个暑假,屈飞雁终究在医院度过。想到这里,他头疼不已。
开学就初三了,明明是最后可以潇洒的日子……
“我去买饭,你喝水吗?”
“想喝饮料,但不要可乐。”
“行。”屈玉覃勉强答应,又道:“等会夏竹晟他们来,你先别睡了。”
屈飞雁发出不满的含糊声。
“昨晚他们专程来看你,你睡着了,没让他们进来,挺不好意思的。”
“不睡就不睡,我玩会儿手机。”
“别动了肋骨。”
“知道了,我的好哥哥——”
门阖上,窗外夏风抖动,白色的帘子微微起伏。
屈飞雁正在回复雪枫姐姐的消息:少年班不行了,医生说彻底回复到半年以上。高中也行,反正还有机会,这几天我已经想通了。不过我听唐阿姨说,这几年一中和东国考上的人最多,我的成绩考不上这两所高中。
苹果掉在了地上。
他“嘶”了一声。
黄白色的果肉滚上了灰尘。
他不能动弹,只能慢慢挪动。挪了大半天,额头出了一层的汗。
门外不知谁路过,手机大声放着这几日的新闻:“前几日东城发生的爆炸连环车祸引发了公众热议。据了解,当天油罐车在非规定时间内上桥,因刹车失灵与公交车对撞并爆炸,导致前后三十多辆车连环追尾。爆炸同时,“承启大桥”后半部分断裂,四辆车坠入水中。其中公交车8人、货车司机1人、私家车9人、摩托车1人确认死忙,其余受伤人数62人,伤亡共计84人。具体事故情况还在调查之中。”
距离事故过去已经七十多个小时,当时的情景屈飞雁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打完车后,自己在后座睡觉,猛然听见“轰”得一声,前座司机咒骂了几句,忽然紧急刹车。他们并不在事故发生中心,因此并未伤及性命,只是司机车速过快,以至于两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后来他疼得晕厥,大脑昏昏沉沉,再醒来时已经到医院了。除了肋骨骨折,他的锁骨处和额头也有多处挫伤,但因为伤口较小较浅,只是简单的处理了一下,医生说不会留疤。
想到这里,他回过神,视线重新定在那个苹果上。
还是得捡回来。
他顿了顿,伸长了脖子和手臂去够。这个动作难免牵扯到伤口,一开始只是头晕,后来才发现真的不行。
好在妈妈从家里拿了根晒衣杆,没人在时,他可以用杆子去戳。
“坏了。”
苹果被戳了两个骷髅洞,别说泛黄,直接变黑了。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还是等屈玉覃回来吧。
他重新躺回到枕头上,扭头看了看苹果。
怎么多了几个黑点?
地上有蚂蚁?不会啃这么快吧?这是几天没饭吃了,饿成这样。
屈飞雁忍不住乐。
他又刷起手机,忽然整个人怔住。
不知过了多久,他尝试捂住左眼。
没有黑点。
又捂住右眼。
眼前的一切忽然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