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传来一阵隐痛,后背出了层汗。
今年很凉快,教室里还开了风扇,不应该这么热……
屈玉覃抚着左胸膛。
心跳很快。
他向来早睡早起,怎么从刚才起就莫名心悸?
早上演戏太过,还是屈飞雁的衣服和鞋有毒气?
“嘶。”
他没忍住抖了一下,心脏像被攥紧一般。第四名莫名扭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嘴唇轻轻挪动:“你没事吧?”
屈玉覃摆手,随后将额头贴住桌面,双手交叉垫在脑袋下方。
“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监考老师显然发现了他的异常。
屈玉覃嘴唇发白,喉咙口泛着酸水。
“我……”他说不清道不明这种难过。
“孙老师,你们考场是不是有个八班姓屈的同学?”教室前门忽然被推开。
“赵主任,怎么了?”
“屈玉覃在这个考场吧?”
心跳漏了几拍,屈玉覃瞬间瞪大了眼睛,因为恐惧和疼痛而骤然起身。
“他就是。”孙老师指了指。
主任凝重地看了他一眼,“你阿姨在校门口等你,收拾东西,出来一下。”
考场内一阵喧哗,屈玉覃顾及不上,什么都没拿就往校门口跑去。一路上孙主任担忧似的地道:“别急。”
心脏的抽疼感还在持续,他拧住衣领,脖颈处水淋淋一片汗。
“青禾阿姨!”
“小覃,快上车!你弟弟出事了。”
再之后,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电流声在狭小的空间内流窜,车载电台的信号时好时差,暗哑着、走音着。
“今早九点左右,一辆公交车与油罐卡车在承启大桥上相撞,发生了特大爆炸。爆炸发生后,大桥后半段断裂,一辆摩托车直接坠入水中,公交车司机和货车司机当场丧命,其他伤患还在调查之中。”
事故原委就这样直截了当地从电流声的空隙中钻出来,孟青禾迟疑片刻,没有将它关上,“小覃,你别担心,你妈妈已经先过去了。”
屈玉覃张张嘴,口腔里一股铁锈味。不知何时,牙龈出了血。
去医院的路上,堵得艰难,桥墩下围了太多警察,也可以听见此起彼伏的哭闹声。
屈玉覃大脑混沌一片。
他想起文言文的翻译句子,想起写在密封线里的名字,又想起早上屈飞雁用脏手摩擦自己手脏的触感。
“青禾阿姨,屈飞雁他……受伤了?”他试探性地问,不敢说出更可怕的词。
夏青禾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还不清楚伤在哪里,你夏叔叔刚给你爸打电话了,他正在往机场赶。”
“应叔叔在医院?”
“在,放心吧。”
他无措地“嗯”,下车时腿软得走不着道。
医院围了太多人,门口水泄不通,他们进不去,拨通应旸谷的电话之后才顺利通过安检。
大厅里都是担架和移动床。医护人员来来往往,有些拿着止血钳,有些拿着消毒水和绷带。有人站着、坐着、躺着,有人耳朵流着血,有人脚断了,还有人看上去相安无事,正在等待进一步的检查。
屈玉覃杵在那里,像一根不会移动的杆子。
“门口围了好多人,怎么办?还有很多记者。”
“先别放,这边还没处理好,出事了怎么办。你去二号手术室帮忙,等会有个病人送来直接进手术室。”
“院长挡不住,大部分都是病患的亲属。”
“直系亲属只让打过电话的先进来,其余登记。”
耳边一片嘈杂,分不清是医生、病人还是家属。
他深深地吸气,又深深地吐气。
屈飞雁在哪儿?
“谁让你早上非要去送菜,幸亏命大,你要是没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女人的哭泣声在大堂里回荡,一切是那么正当,又那么突兀。
“别哭了,像什么样子,人家医生忙着呢,我就胳膊流了一点点血,别让他们难做。”
哭声不止这一处,越往里,越是绝望。
“老师,我刚去病床看了,三号床病人手臂脱臼,需要找人接一下。”
“这里忙不过来,等一下吧,你先给他们止血。”
规培生忙得脚掌不着地,不好容易抽空喝口水,同另一个人道:“公交车那八人全没了,私家车里有几个也快不行了,还有三个正在抢救。”
“大堂里我数了数,大概有四五十人,实在忙不过来,准备给他们办理转院吧。”
“好。”
“你没事吧?”
“……刚才老师让推进手术室的还是个孕妇,她小儿子在外面哭,听老师说她老公的胳膊也没了……还有个老人家满脸都是血……师兄,我好想哭。”
“别想这些了,三号床还在等着帮忙止血。”
屈玉覃不知道如何路过这阵阵哭声,青禾阿姨拍了记肩膀,他骤然颤抖。
“小覃,弟弟在前面。”
“嗯。”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因为床位紧张,临时多加塞了两张。屈玉覃干站着,目光始终聚焦在其中一张。
恍如隔世的感觉。
“哥。”
屈飞雁先一步喊了他。
顿口无言。
屈玉覃走到他跟前。屈飞雁晃了晃手,“我没事。”他笑笑,“肋骨断了。”
“还有脸笑。”孟秋白了他一眼,又问另一个儿子:“语文考完没?”
“没写完。”
他张嘴,扯开白色的唇线。
“要考最后一名喽。”屈飞雁笑说。
屈玉覃没有回应。
“我真没事。”屈飞雁企图拉屈玉覃的手,却被躲开了。
两个人脸侧着脸,孟秋只是叹了口气,“我去找你们应叔叔一趟,小覃你陪他一会儿。”
“嗯。”
临床的老人睡了,另外两位病人送出去做检查,屋内竟安静下来。隔着房门,他们还能听见外头悲怆的哭闹声。
屈玉覃又看了几眼屈飞雁。
“肋骨怎么说?”
“要尽快手术。”
屈玉覃张张嘴,最终道:“你不能手术,会留疤。”
“我问过了,可以保守治疗,妈妈说她去联系。”
“会影响选拔吗?”
屈飞雁摇摇头,“不知道,如果长得快不影响,恢复慢只能等高中。”
“你成绩那么差,怎么考高中。”
屈飞雁瞪了一眼,突然吃痛地呻吟起来。
“怎么了!”屈玉覃着急起身。
屈飞雁却道:“没事,不小心碰到伤口了。”
“让我看看。”
“外面看不清。”
“我就看看。”
“还有人在呢!”
“他睡了。”
“不要。”
屈飞雁明显感受到屈玉覃在生气,因为握住自己衣领的那双手骤然收紧。“你好脏。”他避开视线,抱怨说。
“好意思说我?”
胸腹一片淤青,从胸连到肚脐眼,青青紫紫。
“别摸,太恶心了。”屈飞雁从屈玉覃手中夺回衣服的主导权,立即盖住这些痕迹。
屈玉覃终于坐回到塑料凳上,不经皱眉道:“上午有个人问我双胞胎会不会产生心灵感应。”
“怎么?我被撞的时候你也感受到了?”屈飞雁调笑着,在听见对方肯定的答案时,又尬尴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兄弟俩静坐许久,屈飞雁又问:“你带手机没?”
“当时在考试,放包里了。你自己的呢?”
“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孟秋正巧买了盒饭回来,这边屈飞雁不能大幅度动弹,屈玉覃只能用勺子挖给他吃。
“医生说最好还是手术,多发性肋骨骨折容易引起肺部感染,妈妈害怕……”孟秋看着他们兄弟俩,一时间停顿。
屈飞雁硬是扭过头,“不做。”
“保守治疗的话,只能进行胸壁外固定和机械通气,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条件,现在医疗资源紧张,傍晚会有医生来帮你做检查。”
“好。”
医院留给他们的是漫长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