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砚之看着净栗的侧脸似乎懂了什么,他的心底的湖泊忽的投入一块石子泛起圈圈涟漪,眼神里的寒意少了八分。
这时,有一只海鸥从天的最高处,顺着夕阳的金光滑了下来,翅膀扑闪着,在净栗的头顶上绕了半圈,最后落到净栗的裙摆边,在浅滩上扑棱翅膀,歪着头看她。
净栗听见海鸥的声音,蹲下用手指假意碰了一下海鸥,那只海鸥的瞳孔映见净栗的手,连忙拍起翅膀,飞到了半空中。净栗站了起来,望着远去的海鸥,扑闪着翅膀,消失在海平面,喃喃道:“海鸥,你也有家吗?”
墨砚之听见净栗那句话,意识到刚刚那句话不该问的。因为净栗虽为公主,家人这个词,毕竟是陌生了点……
顿时,海鸥的嗡鸣声萦绕在耳边,声音越来越大,净栗回过头,只见无数只海鸥从四面八方处飞了过来,翅膀擦过空气的声音很低,像绸缎摩擦过的声音。
海鸥越来越多,落在船舷上,落在帆索上,落在舱顶上,飞在空中慢慢围成了一个圈。阳光从它们翅膀的缝隙下落了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了深深浅浅的阴影。
有一只飞的很近,几乎贴着净栗的肩膀上,翅膀掠过一小缕海风,吹动她额头前的碎发。净栗闻到了海风的味道,带点闲腥,海风和远方的味道。
是自由的味道。
净栗想起很多年前,南越国的宫殿里面,她也曾经站在宫殿的长廊下看飞鸟。只不过那时的鸟关在笼中里面,鸣声婉转,供人取乐,但是翅膀从未真正地舒展过。
而如今净栗被海鸥团团围住了,际遇却大为不同,她不是被困住,而是被选中。
最年老的那只海鸥落在净栗身前的船舷上,个头比所有海鸥都大,羽毛洁白无瑕,眼珠是黑瓷色的,它看着净栗很久很久。
突然,那只海鸥张开翅膀,叫了一声,那声音不高,却盖住了其余的海鸥鸣叫。四周的海鸥安静起来,想是在听它说话。
海鸥的嗡鸣声萦绕在耳畔,净栗突然明白别的海鸥们都是来送它的。送它离开这片海,去到它该去的远方。
老海鸥拢起羽翼,从船舷上一跃而起,朝落日的地方飞去。一只,两只……所有的海鸥随着它起飞,翅膀遮住了半边天,遮住了栩栩金光。
净栗仰起头看着它们慢慢飞远。最后一只海鸥消失在云层里面的时候,海风又起了。海面轻轻一晃,船身不由得微微一荡,像从一场梦里慢慢醒来。
净栗低下头,发现浅滩上落下一根羽毛。雪白色的,很干净,被余晖照的熠熠生辉。她弯腰捡起那根羽毛,将羽毛攥在手心。
墨砚之看着净栗,海风吹起净栗额间的碎发,橘色的夕阳穿透尘埃的光,她的侧脸在金色的辉映下衬得很美很美。
远处,燕水的声音从流星岛的另一边传来,“恩人,恩人……”
净栗没有应声,只是将手心里的那根羽毛别在了发鬓边,望向匆匆而来的燕水,他踩着浅滩的沙子,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
净栗和墨砚之的目光都慢慢望向燕水,净栗问道:“小水,何事?”
燕水道:“之前,恩人让我查的事,已经查清了。”他努力平复着沉重的粗气,道:“水鬼领头,本名陆平川。年四十七岁,流星岛人士……”
十五年前他曾是渔船上的一把好手,一次出海遭遇风暴,船却沉了。他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最后才被人捞上来。捞他的人正是他的主子,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妻子和女儿。她们被人接走照顾,而每年都只能收到一封信,信上的内容永远大差不差,一句话‘皆好,莫念。’
陆平川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皆好,是因为他足够听话,莫念,是因为念了也没有用。
水鬼少年,本名逢生。自小是遗弃的孤儿,生长在流星岛的渔村里,被一个老头养大。老头教他谋生,闭气,潜水,杀人。后来十岁那年,老头死了,有人来接他,说“以后跟着陆叔。”
逢生不知道陆叔的全名,也不知道陆叔在为谁卖命,只是跟着他凿船,看着一艘艘商船在顷刻之间浸满海水,船上的人们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着,堕向死亡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