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晞昭翻到卷子后几页的诗赋,略读了几句。在众多考生中,确实算不得出色。可二季越是反对,她便越是想留住这个人。
“臣是怕因疏忽漏失了真正的人才。”季舒阳语重心长。
孟晞昭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若季卿觉得另有更好的人选,朕亦可参考。晚些时候单独送来给朕看便是。”
曾经那个写不出策论、被先帝关禁闭的小帝姬,如今竟也对她指手画脚了。季舒阳微微眯了眯眼,唇角动了动,终是没有发作。“陛下既愿意事必躬亲,臣自当配合。晚些时候,全部誊录送呈九华殿。”
全部?孟晞昭拧了拧眉心。
季容霜轻咳一声,正要开口,杜亓山已朗声接道:“回陛下,此次省试考生众多,未入选者大多因四科之中有所欠缺。但其中不乏单科突出之人,文章诗词别有见地。臣想,陛下若闲暇时翻阅一二,于朝政亦多有裨益。”
孟晞昭咂了咂嘴,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不知不觉间,便答应了下来。她想起幼时杜亓山教她读书,从不逼迫,总是哄着夸着,不知不觉便读进去许多。而季容霜——只会把厚厚一摞书砸在她面前,冷着一张脸说“背不出来不许出这个门”。
季容霜翻阅着手中的考卷,忽然轻笑一声,那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这些倒是小事。看来看去也看不出花儿来,不如省些力气,留到殿试再说。”
许翰坐在她旁边,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嘴边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是……”孟晞昭深吸一口气,手指捏紧了案上的纸张,终究还是退了半步,“便按你们的想法来。”
风雪愈发急了。冷厉的风一股接一股灌进殿堂,香炉上袅袅升起的香烟被吹得四散。从历代传下的规矩——无论天气多么严酷,政事堂所在的承德殿,殿门绝不能关。众人在冷风中端坐不动,各有各的思量。
季容霜将被风吹散的鬓发拢到耳后,眼瞳里映着炭盆中微弱跳动的火焰。“陛下,接下来礼部便该准备殿试了。殿前取士的策问题目,也该提早拟定。”
“好。”孟晞昭微微喘了口气,整个身体都紧缩着。这样的冷法,她的身子撑不了多久。多年征战留下的旧伤让她落下了病根,每逢寒冬便觉骨缝里沁着寒意。
见季容霜与陛下都已应允,众臣再无他言,纷纷告退离去。
夜色渐浓,众臣散去,各自归府。季容霜阅了一整日的卷子,疲惫不堪,靠在车窗上阖目养神。
马车辘辘行过朱雀大街,窗外灯火阑珊。她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的事——皇帝登基后的第一次秋闱,按礼制录取人数比往年多了数倍,工作量自然也成倍增加。她把留录者的名字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记下了几个略有印象的,其余的大多转瞬便忘。
“长姐,”季舒阳坐在她对面,压低了声音,“陛下看中的那个考子,你打算如何安排?”
季容霜微微睁眼,瞳孔在昏暗中收缩了一下,“我看过了,一介庶民,不足挂齿,按理说根本不配进殿试。”她顿了顿,“只是陛下属意,又不能太拂了她的面子……我自有安排。”
季舒阳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轻蔑:“有些平民,总痴心妄想着为官作宰,真是劣性难除。”
马车拐进季府所在的坊巷,灯火渐稀。季容霜偏头望向车窗外,辛都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孟晞昭的眼睛——那双眼睛,与她的母亲竟全无相似之处。孟暠的眼睛像淬过火的刀锋,看一眼便让人心生寒意。而她的女儿,眼底只有茫然与倔强,像一只被推上悬崖的幼兽。
季容霜闭上眼睛,将那点莫名的烦躁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