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京中下起了雨，细细密密地下了两日，宋清栀坐在廊下看雨，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目光落在雨幕里，心思却飘出去很远。

顾衍辞走了半月，信来了三封。第一封说到宣府，军械粮草交割顺利。第二封说过了大同，沿途各堡驿补给充足。第三封昨日刚收到，说已抵达雁门关，一切平安。每封信末尾都只有一两句话，简短利落，只字未提边关的凶险。

可宋清栀知道，边关的情况远不如信上写的那般平静。

昨日下午，萧令仪差晚菱悄悄送来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行字：“萧时瑾折子已准，三日后率援军北上，携监军印信。张统领在居庸关截获密信一封，关联边关守将，详情面谈。”

宋清栀将那张纸在烛火上烧了，灰烬碾碎洒进花盆里，面上不动声色。可一整夜她都在想那封信——萧时瑾的折子准了，他真要北上。三日后出发，从京城到雁门关，快马加鞭不过七八日路程。

这局棋，得在萧时瑾出京之前破。

天刚亮，宋清栀便起了。她换了身出门的衣裳，素净的秋香色褙子，外罩一件青灰色的斗篷，头发利落地挽着，只簪了那支蓝宝石簪子。她先去正院给侯夫人请了安，说要去寺里还愿，侯夫人没多问，只让崔嬷嬷多备些香火钱。

出了侯府，马车却没有往慈恩寺去，而是拐进了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黑漆门，无匾额。宋清栀下了车，在门上叩了三下，停一息，又叩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晚菱探出头来，朝她点了点头。

宋清栀跟着晚菱穿过前院，进了正厅后面的暖阁。萧令仪已经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张北境舆图，旁边堆着几封信笺。她今日穿了件玄色窄袖劲装，头发束得利落，腰间甚至悬着一把短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沙场磨出来的凛冽。

“坐。”萧令仪抬了抬下巴。

宋清栀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张舆图。雁门关的位置被朱砂圈了个圈，旁边标注了几处小字，是张统领一路查过去的关隘和驿站。

“张统领沿军报路线追查，在居庸关截了一封密信。”萧令仪从信笺里抽出一张递过来，“收信人是雁门关守将周锴的幕僚，信上只有八个字——‘事成之后，按原计划’。”

宋清栀接过信笺看了一眼。字迹潦草，像是故意变了笔锋，可用的纸张却是上等的薛涛笺，寻常军汉用不起。

“周锴。”宋清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雁门关副将，在我父王麾下待了十二年。”萧令仪的声音冷得像淬了霜，“我父王待他如子侄，一路提拔到副将之位。若他真是内应，我父王这一刀，挨得不冤。”

宋清栀将信笺放下，看着萧令仪的眼睛。

“郡主手里的证据，够不够上达天听？”

萧令仪沉默了一息。

“不够。”她说，语气里有一丝咬牙的意味，“一封密信、几条线索，扳不倒一个国公府世子。陛下不会仅凭这些就治萧时瑾的罪。更何况，他折子已准，监军印信在手，此时参他，反倒会被他倒打一耙，说我们诬陷忠良、阻挠军务。”

宋清栀点了点头，她来之前就想过这一层。萧时瑾敢递折子、敢北上，就是算准了萧令仪手里没有能一击致命的证据。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兵部有他的人，通政司有他的耳目，即便萧令仪把截获的密信递上去，也会被中途拦下，或者被萧时瑾反咬一口。

“那就不能从明面上参他。”宋清栀说。

萧令仪抬眼看她。

“他三日后出发，随行护卫有多少？”

“明面上带了五十亲卫，暗地里至少还有两拨死士随行。”萧令仪说，“他惜命得很。”

“若他在路上出了意外呢？”宋清栀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萧令仪目光一闪，随即摇了摇头：“他是监军，手持圣旨印信。若他在路上出事，朝廷必会彻查，到时候查到我头上，靖王府便成了谋害钦差的叛臣，我不能拿父王的基业赌这一局。”

宋清栀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目光沉静，片刻，她忽然开口。

“若他到了边关，与周锴内外勾结，害了靖王，再嫁祸给鞑靼呢？”

萧令仪的手指在舆图上猛地收紧。

“所以我父王遇伏那日，周锴故意引错了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若真是这样，萧时瑾到了雁门关，便有了第二次机会。”

两人对视着，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细雨敲打竹叶的沙沙声。

“必须在京城动手。”宋清栀说，“不能等他出城。”

萧令仪看着她，目光锐利：“你有办法？”

宋清栀沉默了片刻。

“萧时瑾娶云太傅之女，是拿捏了云太傅的把柄。那桩漕运弊案，云太傅查了一半被迫收手，把柄落在萧时瑾手里。”她说，“若我们能从云太傅那里拿到那份把柄的线索，反过来查萧时瑾在漕运上做了什么手脚，便有了他的罪证。漕运弊案比私通外敌的罪名更实、更直接。只要证据确凿，陛下不会保他。”

萧令仪目光微动。

“云太傅那边，你接触得到？”

“我接触不到云太傅。”宋清栀说，“但我接触得到云梦姚。”

萧令仪微微挑眉。

“几成把握？”

“五成。”宋清栀如实说，“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