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林梓航就像被按了开关似的，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手里的笔往桌肚里一塞，书包都懒得拉好，挎在肩上就往沈翊然的座位冲。

周围的同学还在慢悠悠收拾东西，吵吵闹闹地约着去小卖部买冰棒、去篮球场占位置，他们几个却半点心思都没有，脸色绷得紧紧的，和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走，现在就走，一秒都别耽误！”林梓航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急，“再晚一点天就黑了，他一个人在那破出租屋里，指不定缩成什么样。”

陈宇恒、徐嘉树立刻跟上，平日里打打闹闹的劲儿全收了，脚步又快又沉，看得出来是真的揪着心。周亦扬也默默把练习册塞进书包，没多话，只是跟在队伍末尾，全程都抿着唇，眼神里满是担忧。

沈翊然早就收拾好了，从早读课开始就坐得笔直，表面上盯着黑板，余光却一直在扫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听到林梓航的话，他没多说一个字，只轻轻点了点头，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已经微微出汗，心跳快得不正常。

他比谁都怕。怕推开门，看到何旭把自己关在黑暗里，眼神麻木得像个破布娃娃；怕看到他浑身是伤，连句“我没事”都挤不出来；更怕自己站在门外，除了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更怕，自己不去，何旭就真的一个人扛到撑不住。

五个人一路冲出校门，没人提议打车，全都闷头往前走，脚步快得几乎要小跑。平时要走十五分钟的路，今天硬生生压到十分钟，谁都没喊累，谁都没停下。

路上，林梓航忍不住咬着牙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说，旭哥到底怎么了？昨天体育课还跟我们闹呢，跑800米都没喊累，怎么一夜之间就直接消失了？”

陈宇恒皱着眉，语气沉得像压了块石头：“还能是什么，肯定是家里的事。他之前就跟我们提过几句，他爸妈关系早崩了，他一个人住，本来就够熬的了，昨晚估计又被他妈戳心窝子了。”

“他妈妈那个人……”徐嘉树顿了顿，没往下说，可眼底的无奈和心疼谁都看得懂，“他平时在我们面前装得没心没肺，其实心里脆得很，被戳一下就碎一地，偏又不肯说。”

“我们以前光顾着闹，也没多问他家里的事，早知道就盯着点了。”林梓航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声音里带着点自责，“他什么都往自己心里咽，熬不住了就躲起来，连个信儿都不给我们留。”

周亦扬在一旁轻声补了句：“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以前没人信他，说多了只会被嫌矫情，他怕我们也这样。”

沈翊然走在最边上，全程没说话，可手指却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比谁都懂何旭的心思。不是不想依赖，是被最亲的人伤怕了，连在朋友面前示弱，都要反复确认“会不会被讨厌”。他宁愿自己烂在黑暗里，也不想把负面情绪丢给别人。

可沈翊然偏不想让他这样。

他宁愿何旭对着他们哭、对着他们闹，哪怕砸东西骂人都行，也不想看他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把伤口藏得严严实实，连点透气的缝隙都不给自己留。

几人一路沉默，很快就拐进了何旭住的老小区。楼龄快三十年了，墙皮斑驳，楼道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声控灯一踩就闪，昏黄的光晃得人眼睛疼，和学校里亮堂堂的走廊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就是这栋。”林梓航停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眼楼层，“上次他带我们来拿资料，我记死了。”

几人轻手轻脚地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越靠近何旭的家门，他们的脚步就越轻，连呼吸都下意识放柔，像怕惊扰了里面缩着的人。

到了门口，林梓航抬手想敲门，又猛地顿住，改成了轻轻的叩击，声音放得又软又低，和他平时咋咋呼呼的样子判若两人：“旭哥，是我们，开个门好不好？”

门里，死一般的安静。

林梓航又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别躲着，就跟我们说句话也行。”

还是没动静。

徐嘉树忍不住小声说：“不会是出事了吧？或者……睡着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心瞬间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翊然往前站了半步，目光紧紧盯着门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顺着门缝传了进去：“何旭，开门。我们不是来劝你，也不是来怪你，就是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像哄一只受惊的小猫：“你不开门，我们就一直站在这儿等，等到你愿意出来为止。”

这句话落下，过了足足半分钟，门里才传来一点细碎的动静。像是有人从地上慢慢爬起来，脚步拖沓得厉害，带着一种连骨头都累散架的疲惫。

门外的五个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几秒后，门锁轻轻“咔哒”响了一声，门被拉开一条缝。

缝里露出何旭半张脸——眼肿得像核桃，眼下一片青黑，脸色白得像纸，头发乱得像鸟窝，整个人瘦得好像风一吹就倒，眼神空洞得像个破娃娃，一点光都没有，和平时那个就算难过也会硬撑着笑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看到门外站着的五个人，眼神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们会找上门，更没料到一来就是这么大阵仗。

林梓航一看见他这副样子，鼻子瞬间就酸了，差点红了眼。他认识的何旭，就算被全校误会、被人堵在厕所骂，都没这么垮过，眼睛里的倔劲儿藏都藏不住，哪像现在这样，连站都站不稳。

“旭哥……”林梓航的声音都哑了，想说点硬气的话，又怕刺激到他，只能放得软乎乎的，“我们来看看你。”

何旭靠在门框上，没说话，也没把门全打开，就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像一尊没了温度的雕像。

他不想见人，不想说话，更不想让沈翊然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样。他宁愿沈翊然记得的，是那个在跑道上咬着牙冲线的自己，是那个就算被误会也梗着脖子反驳的自己，而不是现在这样，被家里的事打垮、连站都站不稳的废物。

“你们回去吧。”何旭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没半点力气，“我没事，明天就去学校。”

“没事？”林梓航一下子就急了，声音忍不住拔高，又赶紧压下去，“你跟我说你没事？何旭，你自己照照镜子，你这叫没事？”

何旭还是垂着眼，不看他，也不回应，就那么僵着，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沈翊然轻轻拉了拉林梓航的胳膊，示意他别逼得太紧。他太清楚何旭的性子了，你越逼，他越往壳里缩。

沈翊然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放得温温柔柔的，一点压迫感都没有：“我们不进去，就在门口陪你说两句话，说完就走，好不好？”

何旭依旧没动。

“你不来学校，我们几个人坐立不安了一整天，课都没听进去。”沈翊然的声音稳得像定海神针，“林梓航早自习就坐不住，陈宇恒、徐嘉树、周亦扬他们也一直在问你去哪了，没人放得下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又郑重：“我们是朋友，不是外人。你不用在我们面前装坚强，难过就是难过，撑不住就是撑不住，没人会笑你，更没人会嫌你矫情。”

这句话，一下就戳中了何旭藏得最深的软肋。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自己的负面情绪变成别人的麻烦，怕自己的委屈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矫情。可沈翊然偏偏把他的心思看得透透的，还轻轻告诉他：你不用硬撑，在这里，你可以不用假装没事。

何旭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慢慢松开了攥着门框的手，把门往旁边拉了拉，露出足够让几个人进去的缝隙。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黑得像深夜，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地上还散落着昨晚被他妈甩出来的书本、练习册，乱得不成样子，其中那本沈翊然帮他讲过题的练习册，就躺在最显眼的地方，页角都被踩皱了。

何旭就站在门后，整个人陷在黑暗里，看着那堆书，眼神空得像一潭死水。

几个人走进来，没说话，也没嫌房间乱，只是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旭哥，昨晚……是阿姨来了吗？”陈宇恒的声音放得特别轻，像怕惊到他。

何旭的身体僵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算是默认。

“她又说你了？”徐嘉树跟着问，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心疼。

何旭还是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