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天边最后一点橘色余晖被高楼吞掉,城市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何旭住的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收拾得还算干净,却总透着一股冷清。没有父母的烟火气,没有热闹的说话声,只有何旭一个人住,放学回来、写作业、睡觉、第二天再去上学,日复一日,安静得有些过分。
以前他还会骗自己,一个人住也挺好,自由、没人管、不用听争吵,不用看别人脸色。可越长大,他越清楚,这不是自由,是没人疼,是没人管,是连一个像样的家都没有。
何旭放学回到家,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躺,长长地舒了口气。
学校里的日子已经慢慢好起来了,没有谣言,没有排挤,朋友都在身边,沈翊然也安安静静地在不远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他以为,生活总算要对他温柔一点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林梓航他们吵吵闹闹的样子,一会儿想起沈翊然讲题时温和的声音,一会儿又想起跑800米时,对方站在树荫下,轻轻朝他点头的模样。
心里那点小小的、不敢说出口的暖意,一点点冒出来。
他其实很容易满足。
有人相信他,有人不讨厌他,有人愿意跟他说说话,他就已经觉得,日子不算太差。
何旭翻了个身,从书包里掏出作业,准备安安静静写一会儿。可刚拿出本子,门外就传来一阵很重、很不耐烦的敲门声,一下接一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砸穿。
那声音,何旭太熟悉了。
是他妈妈。
心脏猛地一沉,刚才那点轻松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一下子绷紧,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最怕的,就是他妈妈突然过来。
不是关心,不是探望,每次来,都带着一肚子火气,带着指责、抱怨、咒骂,把所有生活不顺的情绪,全都砸在他身上。
何旭慢吞吞地起身,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女人,脸色阴沉得吓人,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全是不耐烦和火气,一身打扮不算差,可周身的气场,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看到何旭开门,她没有半句关心,没有一句“最近怎么样”,张口就是冲他吼:“你还知道开门?我还以为你死在里面了!”
何旭垂着眼,不敢看她,声音很小,轻轻问了一句:“妈,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女人冷笑一声,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连我这个妈都不认了?要钱的时候就知道找我,平时人影都见不到一个,何旭,你长本事了是不是?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何旭的身子猛地僵住。
又是这样。
每次见面,从来没有温声细语,只有无休止的指责、抱怨,还有永远都还不清的亏欠感。他最怕的,就是面对这样的她。
“我没有。”何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力的辩解,“我只是……最近学习忙。”
“学习忙?”女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把推开他,径直走进出租屋,环顾一圈狭小的房间,眼神里满是嫌弃,“学习忙到连电话都不接?忙到我找你好几次都找不到?你那点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整天在外面野,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何旭被推得一个踉跄,后背撞到门框,疼得他皱了皱眉,却没敢出声。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没事别老往外跑,好好待在屋里,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你听过一句吗?”女人越说越凶,声音尖锐得刺耳,“我在外面累死累活,挣钱给你交房租、给你生活费,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连一句贴心话都没有,连个消息都不回,我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
“我没有不回你,我只是……没看到。”何旭的声音微微发颤,头垂得更低,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我不是故意不接电话,我真的不是。”
“不是故意的?”女人冷笑,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身上,“我告诉你何旭,别在我面前装可怜,你什么样我最清楚。你爸不管你,我一个人扛着所有,你倒好,一点都不懂事,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我为了你,受了多少委屈,忍了多少气,你什么时候体谅过我一句?”
那些话,一句一句,狠狠扎进何旭心里。
他不害怕被同学误会,不害怕陌生人指点,他最害怕的,就是最亲的人,永远看不到他的委屈,永远只会指责他。
全世界都可以骂他,都可以不理解他,可连妈妈都觉得,他不懂事,他不听话,他是个累赘。
那一瞬间,何旭觉得,之前在学校扛过的所有孤单和难过,全都不算什么了。
最疼的一刀,永远来自最亲的人。
“我真的没有。”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没有不把你放在心上,我也想好好的,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
“相信你?”女人像是被戳中了火气,情绪一下子彻底爆发,“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你从小到大,让我省过一点心吗?要不是你,我用得着活得这么累?要不是你,我跟你爸用得着变成现在这样?何旭,你就是个累赘,你知不知道!”
最后那一句,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何旭心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嘴唇微微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累赘。
原来在她心里,他是累赘。
女人看着他这副不说话、低着头、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只觉得他是在装可怜、装无辜。
她伸手,一把抓过旁边椅子上何旭的书包,狠狠一甩。
书包“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里面的书本、练习册、笔袋,哗啦啦全散了出来,散落一地。
“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学校混,书不好好读,话不好好听,我花钱让你上学,不是让你给我添堵的!”她指着地上的书,声音尖利,“你要是这么没用,干脆别读了,我也懒得再管你!”
何旭看着散在地上的课本,其中还有沈翊然给他讲过题的那本练习册,心脏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蹲下身,想去捡。
可刚弯下腰,女人一把抓起旁边的包,狠狠朝着他的脸上、身上砸了过去。
包不算轻,砸在肩膀和脸上,瞬间一阵钝疼。
何旭被砸得偏过头,整个人僵在原地,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女人粗重的呼吸声。
他没有躲,没有喊疼,没有顶嘴,就那么安静地蹲着,头发遮住眼睛,没人看见他的表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光,一点点,全灭了。
疼的不是脸,不是肩膀,是心里。
是那种,连最后一点期待,都碎掉的疼。
“我告诉你何旭,”女人喘着气,语气依旧凶狠,却少了几分刚才的暴躁,“以后在家给我安分点,少让我操心,再让我听到你半点不听话的事,你别指望我再管你。你又不跟我姓,你爸不管你,我也可以不管你,你自己看着办。”
何旭蹲在地上,没说话,没抬头,没任何反应。
像一尊没有灵魂的影子。
女人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一阵烦躁,也懒得再骂,抓起自己的东西,狠狠甩上门,走了。
关门声很重,震得整个屋子都好像晃了一下。
出租屋里,终于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何旭依旧蹲在地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地上散落的书本,凌乱的椅子,昏暗的灯光,狭小冷清的房间,还有脸上、肩膀上隐隐的疼,一起压过来,让他喘不过气。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包砸到的脸颊,有点烫,有点疼。
眼眶终于忍不住,一点点红了。
他没有哭出声,就只是安静地蹲着,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他其实,真的很想做个懂事的孩子。
他想好好上学,好好听话,不想跟任何人吵架,不想让任何人失望。
可为什么,连一点点温柔,都不肯给他。
学校里的孤单,他可以忍。
没人理解的委屈,他可以扛。
可家里的冷漠、指责、不信任,是他扛不住的。
那是他最后一点底气,可现在,连这点底气,都没了。
何旭慢慢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把头埋进膝盖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不想哭,可控制不住。
那些白天在学校里强装出来的开朗、乐观、无所谓,在这一刻,全部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