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桉楠，就连个普通大厦都这样豪华：宽敞明亮宛如城堡中庭的大堂、被擦得闪闪发亮的大理石地面、金色巨大的三层金色吊灯、衣着整洁容光焕发的前台工作人员……跟瑶北的死气沉沉简直是云泥之别，面试地点选在这，这集团看起来就很靠谱。程羽在前台扫码留身份证的时候忍不住这样感叹。

程羽既紧张又兴奋，她想：差不多马上就会有工作了，我的能力会没问题的。一旦有的工作，在桉楠落脚这件事也就不会远了！

可是，等她一路走到面试所在的写字间时，却感慨这大堂的富丽堂皇和大厦内的部结构真是不沾边。

程羽下了晃晃悠悠空间逼仄的电梯，先是看到正在排队的一堆人，他们从不知道是哪的地方一路排到电梯口，程羽拍拍前面女人的肩膀问：“您好，请问这里是面试排队吗？长舟餐饮？”

对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点头。

程羽被她看得不是滋味，她有想过自己的这种穿着可能会与大城市的环境格格不入，可能会体会到一些人甚至是朝夕相处的同事对她投来的怪异的目光，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体会到了……

不一会儿，大家开始往前走，他们二十来号人，一起进入了简陋的写字间，灯光白的让人不适，蓝色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大片铺了白色地板的空地上放了很多折叠椅子，面前的白板上放着PPT第一页，红底金字：走进长舟餐饮的未来图景。

刚进来的众多面试者看见此景，渐渐开始嘶嘶地你一言我一语嘀咕起来。

程羽从没见过面试还带这么面的，心里担心会不会被骗，许多年前，她就听过一个词叫“杀猪盘”，但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当时她才十一岁左右；再说，像桉楠这种放眼全世界都能排的上号的大都市，应该不会有骗局吧。

不一会儿，一个透过扬声器的沙哑的男音打断了程羽的思绪：“诶，那个，大家都自己找位置坐啊，咱们面试之前呢，要先开个小会，让各位瞧一下我们集团的精神面貌，各家连锁店的介绍。你们都在群里有所了解了吧，我们长舟餐饮是刚刚成立的，目前还在试运营阶段啊——咳、咳呃——来，大家都坐啊。”

程羽刚找了个把边的位置坐下，前面的男人就开始念PPT。没过多久，程羽闻见旁边女人身上奇特的香水味，心想这香水指定不便宜，为什么还要来面试？程羽缓缓转头，想看看这女人的模样，眼熟，细看半天，才发现这人就是刚才不屑地打量她的女人。

排队的时候都没发现，现在从侧面仔细一看，这女人妆容精致，黑色高领薄毛衣搭配墨绿色羊毛大衣，棕色的鬈发中隐约闪着银色耳环的金属光泽。

女人被她盯得不耐烦，冷不丁地回头，程羽见状条件反射似的移开目光，女人觉得荒谬，低声问：“你看我干嘛？”

程羽的耳朵因尴尬变得通红，装傻道：“啊？”

“你刚才一直在盯着我看，要干嘛？你这是凝视知道吗？很不礼貌。”

女人的声音很低，声音中的寒意分毫未减，从前面演讲的男人那沙哑的、通过扬声器又变得刺耳的噪音中脱颖而出。程羽后悔刚才一直盯着她看，可是这女人也不用这么敏感吧？

“不好意思，我无意间看的。”

“切，你是外地人？一股口音。”

“？”

程羽想反驳但不知道怎么做，转念又想，毕竟这次是自己欠，况且出门在外也不能惹事，只能忍气吞声。没想到，一直在前面演讲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皮肤蜡黄，瘦得正方形的头骨上只长了张人皮，他拍拍程羽的肩膀，还微笑着，做了个“嘘”的手势。

一旁的女人“噗”一声，笑了出来。

程羽看着男人走开，因为她从小就对“领导者”的看好有种莫名的向往，没再去理会女人，专心听起他的演讲来。

整整两个小时，男人从企业面貌、企业精神，讲到未来规划，放了前两个月的试运营工作成绩表格，最后又放了几张照片，那是几家看不到牌匾但能看清店内装潢的照片和几张员工穿着黑色厨师服做事的照片，保洁员、服务生经理的照片……期间旁边的女人一直在轻声哼哼着嘲讽，此外的二十多人有打哈欠的，有睡着的，就是没有离开的，还有人认真提问晋升路线的薪资。程羽对那些问题不在意，她只想快点面试、工作。

最后的最后，男人喝口水，宣讲结束，白板上赫然出现收款码和费用清单，还是带小动画的，显眼的红色立体数字8000咔咔碎成5000。男人笑道，有意向者可以先交钱后天就开始培训试岗。

“什么啊……培训费……这，工服还要钱？”

“喂你那么认真干嘛？还真要给钱？乡巴佬，这一看就是骗子吧。”

眯着眼睛看着白板正在小声咕哝的程羽听女人的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反驳：“什么骗子？你有证据吗？”

“哈，这还要证据？！你几岁了小朋友？”

程羽看到周围的人有的已经开始扫码，她还跟方脸男人对视了，他对她露出和善且靠谱的微笑加点头。

程羽很渴望得到这份工作，不然……

程羽反过来怼女人：“没有证据就别乱说，你到底是不是诚心来找工作的？看你这样也不像。”说完，程羽拿出手机就要扫码。

女人被程羽这一脸浩然正气呆傻的样子气得雪白的额头蹦出青筋，心想这年代居然还有小傻子这么心甘情愿往坑里跳的，她用力掰下程羽要扫码的手，说：“你甭管我是不是来找工作的，反正，你要扫了你绝壁后悔，你见过谁家面试前还演讲又收钱的？？这么拙劣的骗术你也信？”

程羽被缠得额头冒出薄汗，焦急道：“放手！你不想干别人还想干呢！我必须快点找到工作。你没听他说吗？一个月底薪六千，一个月就回本了。”

两人的争执被前面的男人尽收眼底，他径直朝她俩这边来。

女人还在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对程羽进行“拨乱反正”，声音逐渐变大：“哎唷真是无知透了！你懂不懂呀？桉楠月薪六千的厨师岗位有的是，你是厨师吧？我看你手上这皮肤像啊——我跟你讲，就算是别的岗位也好找，干嘛非得在这交钱——”

“你们怎么了？”

女人的话被男人打断。

“我是段经理，女士，有什么事跟我说就好。”

段经理用目光扫视整间屋子，女人刚这么大声一讲，他亲眼见到墙角处一个刚要付款的男人起身离开，放在背后握拳的手似乎都能把核桃捏碎。

女人正在气头上，见这男人这么不要脸还过来了，打算对他嘴炮攻击出去后就报警，她嘴一横，说：“段经理是吧，我叫吴缨。你们下次再想骗人的时候能不能换种打法，当别人是蠢猪吗？又是介绍又是二维码收款，这都是多少年前的玩意儿了？呵，哎唷，还真有人给钱，我也真是大开眼界了。这一屋子人有几个托儿啊？干坏事也是需要智商的好吗？”说着，吴缨看了眼身边的程羽。屋内的其他人都往吴缨这边看。

男人和善的表情继续挂在脸上，但变得略微僵硬，他的手搭在程羽肩膀上，嘎巴嘴对其表示安抚，抬头用讲道理的语气对吴缨说：“女士，现代社会是讲道理讲法律的，您凭什么说我们长舟餐饮是骗子呢？刚刚的数据你也看到了，照片你也看到了，你现在在网上就能查到我们，所以，您凭什么说我们是骗子？您要是找不到证据，我们是可以告您的！”

吴缨听见“告”，笑得无比狂妄，还对段经理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不就是专业对口吗？她家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虽然她这个女儿不中用，但她老爸可是天天跟大大小小上上下下的官司打交道！

吴缨红得透亮的嘴唇稳稳当当弯在脸上：“哈哈，告啊，就怕您不告呢！”正笑着刚要拿出手机说报警，吴缨突然发现段经理的脸越来越黑，快速瞄一眼周围，三个又壮又黑的男人似乎摆起架子来好像随时都能过来把她扑倒。

吴缨收敛表情，但还带着笑意：“哼，劝您一句，脑袋蠢就少做这些事吧。老娘不陪你们玩了，今天就当来动物园参观了，走了。”

说完，吴缨缓步离开，走到拐角处，心咚咚跳，按了电梯马上下楼，电梯关上的一瞬间，她看到两个男人好像追了出来。

他们就是想圈钱，应该不会执着要追我，那样对他们也没好处，吴缨呼吸加快，这样安慰自己。

操，刚才太着急了！

吴缨刚从她爸爸的事务所脱身，本想找个环境好一点的西餐厅也好酒馆也好体验一把生活，跟不同的人对话交流、还能自己动手做些有趣的事，没想到竟遇上了骗子！没想到骗术竟蠢得离谱！没想到竟还真的有人上当！

电梯到地下一楼，吴缨匆匆找到自己的车，驶离大厦，坐在车里的她惊魂甫定，驶入一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确认自己刚才在男人讲到一半的时候录的音比较清晰后，拨通了报警电话。

吴缨前脚刚走不到半分钟，段经理就安慰起程羽，夸她看着有能力，当场加了微信，程羽想，这可是经理微信啊。他说可以给她分到总店培训，两周，之后就留在那，工资会比别人多点。程羽喜不自胜，赶忙交了培训费，她还要再跟段经理多交流交流，但段经理好像着急似的，忙着遣人散场，不出五分钟，整个屋子就空无一人了。

找到工作的程羽在回青旅的路上不停哼哼自己平时听的那些歌，快要到青旅时，她看见一家房产中介，想起段经理的承诺，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她租了一间一个月两千七的隔断房，一下子交了一万六千八的房租，看完房子签好合同已经是晚上七点了。这房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什么都有几乎不用自己添置，今天住一晚青旅，明天趁着空闲时间就能着手收拾干净住进去。

程羽很想跟赵春荣发个微信告诉她这个消息，告诉她自己是自立的，到桉楠不到一天就找好了工作租好了房子；可一看余额，发现自己仅剩下两千三百多了，要是赵春荣问起来，自己又不想说谎，肯定又被批评不靠谱，她想起姥姥的不信任的表情，心里一阵酸楚。

算了，等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再说吧。

-

程羽订的是六人间的青旅房间，她拿回行李进门一看，自己的上铺已经躺了个人了，不止，整个房间只有两张空床了，不亏是市中心的青旅。

程羽把行李箱和书包横放在自己脚底，伸不开腿只能搭在箱子上凑合。她拿出洗漱用品到公共浴室冲了个澡，桉楠冬天的冷不像瑶北的，瑶北冷得明目张胆，桉楠是蛇行鳞潜，湿冷无比，屋内开着空调还好，但走廊里的冷空气简直砭骨，她洗好后，没顾上头发滴水就赶紧回房间，没成想一开门，一股浓烈的脚臭味差点把她熏倒。

我去，这，比大缸腌酸菜的发酵味儿都臭！

她一眼就锁定了罪魁祸首，是她去洗澡的时候新来的客人，是一个看着又香又软的女人的脚发出来的味道！

程羽边嫌弃这人的“反差”，边捂着鼻子上床，拉上房间自带的帘子，扯了两块手纸把鼻孔堵上，很快就因把鼻孔堵死喘不上气留气口又挡不住味道而无奈地把手纸拿下来扔掉了。

累了一天，不管什么环境，程羽沾了枕头就能睡，睡到一半，病房里姥姥僵硬地大张着嘴躺着的样子就钻入程羽的梦中，可是，姥姥的嘴里，好似有嗡嗡声，程羽疑惑着缓缓逼近，闪瞬间，属于她早已死去多年的奶奶的比炮弹还响的呻吟与父亲绝望的哭嚎凝成一股气袭击她的脸！程羽喘息着猛然瞪大眼睛，画面逐渐变模糊。直到迷蒙散去，她看到了黑暗中的床板，又听见室友磨牙和打呼声，滞涩的胸口慢慢放松了下来。自从姥姥去世，她偶尔就会做这种梦，醒来后就不可能再睡得着了。

她掏出手机，看见王伽姚的名字，想起白天她还给王伽姚发微信来着，可对方到现在都没回，她点进王伽姚主页，五分钟前，她还发了朋友圈！看背景是夜市，她的肩膀上还趴了一个红发少女，这少女在她朋友圈里的出境率极高，不是屏保上的女人……应该是室友？那王伽姚又为什么不回信息呢？她现在应该不忙了，凌晨一点，现在桉楠的夜市也该散场了吧……

程羽快速翻着王伽姚的朋友圈，越来越心慌，心口像个要被撑爆了的像皮球。带着疑问和不安，程羽给王伽姚发去信息，心想是王伽姚太忙忘回了也说不准。

羽露：【干嘛呢？怎么不回消息？】

之后，程羽干脆倒扣手机闭上眼睛装睡。

王伽姚生气了？程羽想起自己之前回复王伽姚的那些，确实敷衍，但现在她不是主动了吗？而且她发的又不是一般的消息，是她来桉楠的消息，王伽姚真的一点也不好奇？租房子的时候，她还想过等收拾好了要请王伽姚来坐坐......

过了十多分钟，对方还没动静，点开主页一看，王伽姚竟还在朋友圈里发了一首歌，程羽开始脸热，又发：

羽露：【你生气了吗？谈谈吧。】

【王伽姚，有什么事情就说出来吧，别这样闷着。】

……

经过五、六分钟，王伽姚终于发来一句话：

Y：【咱们以后都别联系了。】

程羽愣了一下，由于几天没工作而变得细腻一点的手细碎地抖起来，明明刚做了那种事，为什么突然间就——

羽露：【为什么？】

Y：【不为什么。】

莫名其妙的回答，程羽的心跳就像一记又一记重拳，不断捶打着她。她有点气愤，但更多的是绝望、冷：

【总得有原因吧？】

【能不能告诉我一下，是我做错了？】

【对不起。】

【我之前回复慢是因为有事。】

Y：【别想了，你先睡觉吧。】

羽露：【那天，你不满意吗？我们好不容易才又联系上，我不想就这样不清不楚。】

Y【不是这样的。你追问也正常，但这是我的问题，咱们别联系了，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