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
瑶北。
细密的清雪闪着尖锐的光亮飞速划破夜色,一家坐落于城市角落的小西餐厅旁,微弱的深黄色路灯忽明忽暗。一个清瘦的人影打开了餐厅后门,内里传出一阵嘈杂。她只穿着一件薄衬衫,系着围裙,将一大袋垃圾扔进路灯旁的垃圾桶里。
她也不嫌冷,站在路灯下拿出手机,盯着一串电话号码和下面显示的四年前的通话记录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她今天已经工作了13个小时。
今天是她在这里工作的最后一天。
已经22点了,后厨一片狼藉,锅碗瓢盆到处都是,几种颜色的sauce溅在各处,只有一个身宽体胖绑着辫子的小姑娘在收拾。
肥硕的老板坐在吧台上盯着腕表的秒针匀速旋转,心中咒骂新来的小学徒收拾得太慢。
不一会儿,他看程羽进来了,叫了她一声,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到桌子上示意她过来。
“丢个垃圾怎么这么慢?”
程羽拿起信封,工作了一年她还是第一次收到现金工资。她打开后数了数,皱眉道:“怎么就这点儿?我干了一个月,只有两千?”
男人冷笑一声,轻蔑道:“你知道你年底辞职对我有多大损失吗?看你教的学徒,什么都不行,到现在狗屁不会。再说了,你对我的配方了如指掌,营业模式也学到了,你还应该感谢我呢。按理说,辞职要提前三个月说,要不没工资,看你是个小丫头,家里没钱,可怜你,你还挑上了?小程啊,不是我说,你从我这出去了,谁还重用你,年轻人不能好高骛远。20岁,我在你这时候可没你这么好的待遇。”
程羽捏着信封的手有些使不上力,在男人面前低头站了半天才开口:“工作的时候都没签合同,是你违规在先。我也给你加了那么多班了,就今天,九点半闭餐,你还给我九点二十八的单子……”
“咋的?有本事你去告我!”男人听程羽说话的声音有些抖,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反而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你真他妈没良心,平时我是怎么对你的?告!有本事去告!妈的平时不声不响管个员工都不会现在跟老子来上劲儿了……”
程羽怔愣在原地,听男人詈骂不止,黑着脸将围裙仍在地上,穿上外套揣着钱就走了。
这个点,瑶北的公交车全部停运,她只能迎着风雪走回家。四公里的路程,没来得及擦护手霜的手在半路上就冻得刺痛,到家后用钥匙开个门,裂口就被扯出血了。
这一路,她越想越气越委屈,到家也没跟姥姥和妈妈打个招呼就跑进厕所洗澡。隐约地,她能听见姥姥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对她每天浪费水去洗澡的不满的话。
她使劲儿用浴花擦洗身子,镜中的她,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蹭着瘦削有力的肩膀,蝴蝶骨随着动作不停旋转。镜子中,她的脸偶尔侧过来,就能看见锋利的眼角变得血红,从下颚线低落到地上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泪。
从四年前,她退学的那一刻起,她就隐隐觉得自己的人生毁了,找不到任何呼吸的意义。
一年的厨师工作更叫她明白,她确确实实是个再底层不过的趴得死死的咸鱼,得不到尊重,毫无尊严,谁都能压她一头。她什么都不配拥有,连现在打在身上的热水都是奢侈的。当然,她也不配拥有时间。
这种生活有什么意思呢?有时候她会想,凭什么她不配拥有未来?
思考的结论是,若是想畅快活着,她需要钱,要钱就不能留在瑶北。
对,再等等,走出去,说不定就……
这么想着,程羽冷静不少。当她终于洗完要出来的时候,赵春荣进来了。
程羽还以为赵春荣是来洗漱的,面无表情地揉揉眼睛,想跟妈说说今天发生的事情,没想到对方先小声在她耳边说:“你少用点水,最近别气你姥了,你知道她身体不好了活不了多久。”
“……嗯。”
程羽站着按着手指上的伤口,在赵春荣走之前,突然说:“我明天就不上班了。”
瘦弱的女人,满头灰发,背影冲着程羽:“到底辞职了,你姥也白劝你,想一出是一出……自己看着办吧。”
……
自己看着办……可你们却从来没真正给我自己看着办的机会。
程羽眼睛干涩,回卧室直接躺在床上。
没正式工作之前,她还在上西餐专业培训课,那时的她还有精力在入睡前看书、画素描画速写。上了班之后什么都没有了,她没有自己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