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入春慢,风里还带着冬天没散尽的冷意。
开学后的日子,沈一冉重新回到熟悉的节奏里。一切都像被按回了原位。
只是偶尔,她会在某个课间拿起手机,看一眼微信列表。林亦琛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们不算频繁聊天,却也没有断。大多数时候只是三两句话,像隔着很远的距离,确认彼此仍在各自的生活里。
沈一冉没有刻意去想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若有似无的牵连。
——————————————
那天下午,她从地铁站出来,怀里抱着两本刚借来的书。风从路口吹过来,她低头拢了拢围巾,刚要往学校方向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一冉?”
声音很熟。
熟到她几乎没有犹豫,便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站在人群边缘,背着黑色书包,眉眼间带着点笑。
沈一冉怔了怔。
“……许知砚?”
许知砚笑起来:“还真是你。”
他比记忆里高了些,也瘦了些。小时候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如今站在北京街头,脸上仍旧有熟悉的爽朗,却也多了几分被生活磨过的疲惫。
“你怎么在北京?”沈一冉问。
“公司临时调我过来出差,两个月。”他说,“刚落地没几天,本来想着周末再联系你,没想到先在路上碰到了。”
“北京这么大也能碰见,挺神奇。”
“说明咱俩缘分还没散。”许知砚说得自然,随即又笑,“别误会啊,老朋友的缘分。”
沈一冉被他逗笑:“你还是这么会给自己找台阶。”
“没办法,社会人基本技能。”
两人站在地铁口旁边聊了几句。来往的人从他们身侧经过,风把路边广告牌吹得轻轻作响。许知砚问她学校忙不忙,她问他出差累不累。
话题都很寻常,却一点也不费力。
像一条很久没有走过的路,重新踏上去时,竟然还能记得每一个拐角。
————————————————————
晚上,许知砚请她吃饭。
餐馆不大,藏在一条居民区旁边的街上,门头旧旧的,玻璃上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菜品照片。店里暖气开得足,人声热闹,墙角电视正播着没人认真看的综艺节目。
沈一冉一坐下,就听见许知砚熟练地叫服务员:“少辣一点啊,她吃不了太辣。”
她愣了一下。
许知砚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他翻着菜单,“小时候你吃辣椒,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还非说自己没事。”
“那是因为你在旁边笑我。”
“我那时候不懂事。”
“你现在懂了?”
“现在懂得少笑两声。”
沈一冉忍不住笑出声。
那一刻,许知砚好像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会带她在巷子里疯跑的男孩。调皮,嘴贫,永远有办法让沉闷的事情变得轻一点。
菜上来后,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起从前。
他说起他们小时候偷溜去河边抓小鱼,说起有一年台风天停电,他们几家人坐在楼道里点蜡烛,说起她小时候明明害怕狗,却还要装作不怕,从巷口一路僵着脸走回家。
沈一冉听着听着,很多早已模糊的片段又慢慢清晰起来。
她发现,许知砚保存着许多她快要忘记的东西。
那些事不重要,却真实地存在过。
像旧相册里夹着的电影票,颜色淡了,边角卷了,可一翻出来,还是会让人想起当年的天气。
“你那时候特别倔。”许知砚说,“不服输,也不太爱求助。”
沈一冉抬眼:“现在呢?”
他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现在看起来更厉害了,也更不好靠近了。”
她夹菜的动作微微一停。
“有吗?”
“有啊。”许知砚说,“你以前虽然也安静,但不是现在这种安静。”
“那是哪种?”
他想了想:“以前是懒得说话。现在像是心里装了事,但不打算告诉别人。”
沈一冉没有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杯壁温热,掌心却被衬得有些凉。
许知砚看出她不想继续,便很快转开话题:“不过你学数学这事,我是真没想到。”
“为什么?”
“你小时候最讨厌做计算题。”
“数学又不只是计算。”
“对,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他叹了口气,“虽然我还是看不懂。”
沈一冉笑了笑。
如果是从前,她大概会认真解释几句。可是面对许知砚,她忽然不太想把那些抽象又复杂的东西摊开。
不是因为他不重要。
而是因为他们之间的亲近,原本就不需要建立在理解这些之上。
许知砚认识的是小时候的沈一冉。
那个会在放学后背着书包和他一起买冰棍,会因为一道题错了和自己生半天气,会嘴硬又心软的小姑娘。
他熟悉她的过去。却未必知道她现在正在变成什么样的人。
————————————————————
吃到一半,许知砚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
沈一冉看见了,随口问:“你还喝酒啊?”
“应酬练出来的。”他说得轻松,“以前觉得酒很难喝,现在觉得也就那样。”
“工作很累?”
“还行。”他笑笑,“公司嘛,哪有不累的。”
他说完便低头夹菜,像是不想让这句话留下太多重量。
沈一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小时候的许知砚是藏不住情绪的。开心就大笑,不高兴就皱着脸,挨了骂也要嘴硬两句。可现在,他明明累,却能把所有辛苦都轻轻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