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抱着夏鸣一路风行，落进宅院花园。推门进屋，她把怀里那团光轻轻放在软被上，自己在床边坐下，好一会儿没出声。

“我的过去，其实挺乏味的。”她终于开口，语调很轻。

夏鸣没接话，只把光团挨过去，暖乎乎地贴着她的手臂。

九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我是九歌大人和前斋主李雯霖所出，你应该知道吧。”

“嗯，听说李斋主在九歌大人一统默原之前就……牺牲了。”

“对。七百多年前，我爹死在和梵寺僧人的战场上。”

夏鸣在心里飞快地捋了一遍时间线。八百五十七年前，第一次正邪大战爆发。西边默原战场上，九歌的血煞宗和万鬼窟对上的正是五大宗之一的梵寺，李慕月也曾卷入那场战事，借机以死脱身。

战火绵延百年，直到七百零三年前才以九歌一方的胜利告终。原来九月也是在那时候失去了父亲。

房间里安静了将近半炷香的工夫，九月重新开口，声音有些飘忽：“爹死之前，我瞒着他们，救过一些梵寺的僧人。他们讲的佛法……到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有意思。”

她停了停。

“但，他们的人杀了爹，我必须为他报仇。”

夏鸣凝望着她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空空的，肩膀和脑袋都耷拉着，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他们都是好人。”九月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沉下去，“可如果连我都不在乎爹，就没人会在乎了。”

之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一步步跟着九歌走到现在的吧。夏鸣伸出一片薄薄的光，轻轻盖在九月手背上。

九月的复仇很彻底，梵寺如今已湮没无闻，而这正是九歌期望的结果。

被无数齿轮切割的身影在夏鸣脑中一闪而过——那把刀，也曾落在怀安身上。

“……所以你制作了魂龛吗。”

“是九歌大人让我做，我就做了。”九月点点头，口吻格外平静，“反正已经离不开她了，也不差这一件错事。”

夏鸣心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九月害了那么多人，下手毫不留情，她就是九歌手里一把趁手的刀，刀上有缺口，疼的是刀自己，挥刀的人才不在乎。

可她也记得每一笔账，每做一件违心的事，就在自己心里多划一道口子。九歌不会来填这些口子，但也许……也许九月自己会想从九歌手里挣脱出来。

问题只在于，她做得到吗？

必须现在就弄清楚。

“姐姐。”夏鸣放轻了声音，“你想过没有，一直这样下去会怎样？听她的话，过她的日子，一个人扛着。你分得清是非善恶，仇也报完了，待在这里，难道不痛苦吗？”

九月没有回答。

夏鸣看着她紧绷的指节，光团的颜色暗了暗。

“你替爹报了仇，替娘办了那么多事。你自己呢？你想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日子吗？”

“我当然想过！”

这话被压了太久，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九月的肩膀塌了下去。

“小时候，只想跟爹一直在一起玩。大一些了，想多听听佛法，学法理。可后来全毁了，我想要的一切全毁了，甚至是我亲手……”她抬起脸，嘶吼道，“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资格去过‘自己’的日子！”

夏鸣一瞬化出人形，坐在旁边，握住了九月的手。

“可你还愿意信任我，还想保护我。”她语气慢慢的，每个字都往心口最软的地方落，“别拿没资格当借口了。你想做什么，告诉我。”

九月的嘴唇在发抖，她想挣开，夏鸣没松。

“我……”九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神剧烈地闪烁。她不敢看夏鸣，目光逃向一旁的虚空，那里藏着她说不出口的答案。

夏鸣也没有催，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腕，安静地等。

“我每天醒过来，”九月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脑子里总会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她不在就好了。”

似是被自己说出口的话吓住了，九月颤抖了下。

“……然后我就会把它按下去，一遍一遍地按。”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因为，因为她是我娘，她给了我一切。我所有的本事、所有的地位，连这条命都是她给的。我必须听她的，必须替她做事，必须——”

声音忽然断了，她说不下去了，嘴唇还在抖，却再也挤不出一个字。

温热的液体一滴接一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不敢说。”九月的声音闷在喉咙里，终于溃堤，“不是没想过，是每一次刚想到一点，就觉得自己恶心。七百年了，连想一想都觉得是罪过。”

“可是，觉得恶心不是你的错。”夏鸣的声音很轻，“该恶心的人不是你。”

九月没接话，只是把额头压在了夏鸣肩头。

“你分得清是非，记得住每一笔账，却非要把自己钉在‘不配’两个字上过日子。九歌给你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白给的，你用了七百年还，够不够？还想要你还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