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回到军营，她刚在帐中坐下，传令兵便掀帘进来，递上一封信：“元帅，京城来的。”

孟砚之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是左相府的印记。她拆开信，抽出信笺，凑近烛火看了起来。

左相的字迹沉稳而简练，信不长，可字字都压着分量。信中说，他派出去查细作的人已经查到了线索，北狄攻破雍城一事，与太子有关。东宫与边境有书信来往，送信的人、信的内容都还没查实，但已经能说明一些问题。左相在信末写道，此事重大，请孟砚之心里有数。

孟砚之看完信，坐在那里，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她将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看着纸页卷曲、发黑、化灰，落进铜盂里。

太子在边境有人。那细作，是太子的人吗？他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勾结北狄，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孟砚之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永昌侯府的案子之后，皇帝对太子明显不满，太子在朝中也没有稳固的势力。太子是心胸狭窄之人，容不下昭阳，对昭阳一直不满。和亲之事他虽没说什么，可身为昭阳的兄长，对此事默认的态度本身就很有问题，说明他是想让昭阳和亲离开京城的。

可勾结北狄，引外敌入侵，这又是为了什么？皇帝虽然对太子不满，但完全没有放弃他的意图，甚至还在给他铺路。左相那些人也没明着支持谁，更没和太子闹翻。所有人虽然都对太子没那么看好，但目前也没有其他想法和心思。

孟砚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太子想要的，恐怕不是让北狄打进京城——他没那么蠢。他想要的，是边境大败。只要边关连失数城，朝中必有人弹劾孟砚之，皇帝也会动摇。届时太子便可借机发难，以“换帅安边”为名，把兵权收归自己人手里。至于北狄会不会真的打进来，他未必在乎；他只需要一个乱局，一个足以让他取代现有格局的乱局。

这条路风险极高，可太子已经被逼到墙角，顾不上那么多了。

孟砚之轻轻笑了一声。太子这可真是把刀递到她手上了。

她铺开纸，提笔给左相写了回信。信中写得很简短：太子若与北狄有染，相爷只需盯紧，不必打草惊蛇。京城若乱，相爷顺势而为；若不乱，也请相爷想一想，太子若真借外敌谋权，相爷置身事外，能否独善其身？等北狄的事结束，我回京才是真正开始清算的时候。走之前已经和相爷说得很明白了，在此不再多言。相爷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写完，她放下笔，将信封好，叫来传令兵送出去。她不会完全相信左相。只有在利益面前，左相才会协助。这封信也是在逼着左相赌一把。

次日一早，孟砚之便带着阿离去了昭阳的住处。

昭阳见孟砚之真的把阿离带来了，面上虽然没说什么，可眼底那点高兴藏不住。她看了孟砚之一眼，问道：“你的伤换药了吗？”

孟砚之道：“还没有。这不带着阿离来你这了吗？在你这换药，让你放心些。你嘱咐我带阿离来，不也是这个意思吗？”

昭阳道：“谁说我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你阳奉阴违，答应的好好的，到时候一拖再拖不医治，让阿离跟着来，好询问一下。”

孟砚之笑道：“阿离，你什么时候成公主殿下的人了？你在公主身边这才几日。”

阿离见孟砚之这样说，慌慌张张地摆手：“大人，我没有！我在公主住处这几日都是跟着泽兰姐姐，要么就是给公主殿下熬一些补药。”

昭阳看着阿离慌张的样子，对孟砚之道：“就算阿离是本宫的人了，怎么，不可以吗？”

孟砚之道：“可以，我哪敢说不可以。”

阿离看看孟砚之，又看看公主，见孟砚之没有要反驳的意思，便顺着昭阳的话应道：“公主殿下的话，阿离自然是要听的。只是大人身上的伤，阿离也还是要管的。”

昭阳笑道：“阿离可比你懂礼数。好了，让阿离给你换药吧。泽兰，把从京城带来的伤药拿来。”

泽兰应声出去，不多时便把药拿了过来。阿离替孟砚之解开旧的绷带，将伤口重新清理了一遍，又上了新药。昭阳从京城带来的药比昨天用的好了不少，涂上去清清凉凉的，红肿也消下去了一些。昭阳站在旁边看着，见伤口确实在好转，才放下心来。

等阿离替孟砚之包扎好，孟砚之便让阿离去帮泽兰的忙，把她支走了。房里只剩下孟砚之和昭阳两个人。

孟砚之把左相信里提到的内容与昭阳说了。昭阳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孟砚之见她这样，心里微微一提，怕她因为太子的事伤心。昭阳抬眼看了看孟砚之那副担忧的神色，道：“不必担心。我早就不会为太子的事伤怀了。只是觉得，他怎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孟砚之道：“被权力迷失了双眼，看不清局势。他不应该不信任皇上，总觉得皇上宠你、偏向你。可惜他从没看清这背后的真实意图。”

昭阳并不意外孟砚之会这样说。父皇对她怎么样，她也是这一年来才彻底看明白。以前她也抱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父皇对自己总还是有一点亲情的。没出嫁就许她出宫住在公主府，还赐了奉州那样富庶的封地，从来没有一个公主有过这样的待遇。外头人人都说这是天大的荣宠，连她自己也曾这么以为。可荣宠越重，她越容易被推到明处。太子因此忌惮她，朝臣因此盯着她，这所有的背后，都是想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这些年她被弹劾不计其数，都是独自面对、挺过来的。

盛宠是镜花水月，唯有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所以她才开始筹谋，把那些虚名一点点变成实权，变成谁也拿不走的东西。

她想起孟砚之在火树村和她说过的话。孟砚之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吗？

昭阳看着孟砚之，忽然道：“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孟砚之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既然令薇已经做好准备了，那就不必等了。”她继续道，“解决了北狄，我们就回京。我已经书信给左相，让他盯紧太子。太子本来也按捺不住了，加上左相那边的动作，京城迟早会乱。届时我名正言顺率军回去。”

昭阳问道：“左相靠得住吗？”

孟砚之道：“不能完全信任。但京城乱不乱，还是能知道的。令薇的人还在京城，有事会通知你。如果左相没办成，京城没乱起来，那我也是战胜了北狄凯旋回京，之后再做计较。京城兵力本就空虚，太子若再动禁军，城里能挡我的兵就更少了。只要太子想上位，乱不乱，都由不得他选。”

昭阳道：“既然已经想好了，那就没有退路了，只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