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伤了。”昭阳说。
孟砚之一怔,像是被这句话从某个地方拉了回来。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碰到结痂的伤口,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这里,连疼都没觉得。
“……小伤。”她说。
昭阳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话,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抬了抬下巴:“过来。”
孟砚之看了帐外一眼,没有拒绝。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令薇。”
昭阳看她。
“……谢谢。”
昭阳朝帐外唤了一声,泽兰和阿离便掀帘进来了。阿离手里提着一只药箱,进了帐中先给昭阳行了礼,又朝孟砚之看去。孟砚之坐在椅子上,见她来了,微微点了点头。
“给大人看看伤。”昭阳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孟砚之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便没有推辞,把衣袖往上卷了卷。阿离走过去,先看了她额头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皱了皱眉,从药箱里取出干净的棉布和药水,替她清洗了伤口,又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
“额头的伤不深,养几日便好。”阿离说着,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孟砚之左臂上。方才孟砚之卷袖子的时候,她看见左臂的袖口处有一片暗色的痕迹。阿离伸手将那片布料轻轻掀开,袖子底下,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横在臂上,边缘已经开始发红发肿,像是几天没处理过,只用布条草草缠了几圈。血早干了,可伤口周围肿得厉害,碰一下孟砚之的肩膀便不自觉地绷紧一下。
阿离的脸色变了。
“大人,这伤口多久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孟砚之还没开口,昭阳已经走了过来。她站在阿离身后,看着孟砚之左臂上那道伤口,脸上那层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那伤口至少有几天了,已经有些发炎,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发亮。再往下看,孟砚之的后肩处还有一块淤青,面积不小,呈紫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过。腰侧也有一处擦伤,虽然不深,可面积不小,被衣料磨得有些破皮。还有几处零星的划痕和磕碰,像是从马上摔下来过,又像是被什么钝器扫到过。
阿离一处一处地查看,每掀开一处,昭阳的脸色便沉一分。等阿离把孟砚之身上的伤全部看过一遍,昭阳的脸色已经冷得像结了霜。
“为什么不处理?”昭阳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孟砚之脊背一紧的凉意。
孟砚之张了张嘴,想说“都是小伤”“不碍事”,可对上昭阳那双眼睛,那些话便堵在了喉咙里。昭阳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冷得像是刀锋上凝着霜,可那霜底下压着的全是怒意和心疼。
“额头上的伤不处理,左臂上的伤不处理,肩上、腰上的伤也不处理。”昭阳一句一句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冷,“你是铁打的吗?还是觉得这些伤自己会好?”
孟砚之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你在并州待了两天,回来又去加强防御工事,然后一个人关在营帐里站着。你从头到尾有没有想过自己身上还有伤?”昭阳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火气,“孟砚之,你知不知道这些伤再拖下去会是什么后果?左臂上的伤口已经发炎了,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拖到整条胳膊废掉吗?”
孟砚之的头垂得更低了。她不敢看昭阳的眼睛,也不敢辩驳。昭阳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她在白土县那两天,脑子里全是废墟和土坡,根本没顾上自己身上的伤。回肃州后,又想着哈丹死了北狄可能反扑,忙着加强防御、布置军务,更没有在意过。她甚至不记得左臂上那道伤口是什么时候弄的,大约是哈丹那一刀,又或者是更早之前在战场上伤的。
阿离在旁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孟砚之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她动作很轻,可每次棉布碰到发炎的皮肉,孟砚之的肩膀都会微微绷紧一下。阿离不敢说话,也不敢看公主的脸色,只专心做自己的事。
“你以后要是再这样,”昭阳看着阿离替孟砚之缠好左臂上的绷带,语气依然冷着,“我就让阿离天天跟着你,你去哪她去哪,盯着你吃饭、睡觉、处理伤口。你不想处理,她替你处理。”
孟砚之终于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昭阳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知道了。”
“知道了?”昭阳看着她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哪次不是说知道了?”
孟砚之没敢再吭声。
阿离把最后一处伤口处理完,替孟砚之把衣裳整理好,便低着头退到了一旁,站在泽兰身边,连呼吸都放轻了。帐中的气氛沉得像压了一层厚厚的云。
昭阳看着孟砚之,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可里面那层心疼藏都藏不住:“孟砚之,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我想想。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怎么办?”
孟砚之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昭阳,嘴唇动了动,可什么都没说出来。昭阳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孟砚之垂下眼,低低地说了一句:“我错了。”
昭阳没理她这句话。她转过身,朝泽兰和阿离道:“你们先出去。”
泽兰和阿离应了一声,退出了营帐。帐中重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孟砚之坐在椅子上,头还低着。昭阳走到她面前,站定,看着她那副乖乖认错的样子,心里那团火气慢慢熄了下去,可那层心疼却更浓了。
“孟砚之,”她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些,可还是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认真,“以后你身上的每一处伤,都要让阿离看过。不管大小,不管你觉得重不重要。如果你不处理,我会知道。”
孟砚之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昭阳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手,在她额头上那道已经重新包好的伤口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孟砚之抬起头来,对上昭阳的目光。昭阳的目光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冷了,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让她又气又心疼的东西。
“别再让我担心了。”昭阳说。
孟砚之点了点头,这次她没有再说“知道了”,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昭阳,声音比方才稳了些:“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