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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第 2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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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奎蹲在白土县外围的一处山脊上,藏在一丛灌木后面,居高临下地望着县城的方向。

北狄军已经打进来了。先是马蹄声,沉闷而密集,从城门的方向由远及近。然后是喊杀声,再然后便是惨叫、哭喊。北狄军从街道上涌进来,见门就踹,见人就杀。有百姓从屋里跑出来,被追上去的北狄兵从背后捅穿;有妇人抱着孩子往巷子里钻,被堵在巷口,一刀一个;有老人跪在街心磕头,话还没说完,头就滚到了地上。抢东西的、放火的、追人的,把整座白土县城搅成了一锅血水。哭喊声冲破天际,被风吹着送上来,落到刘奎耳朵里。

刘奎蹲在灌木后面,起初还咧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的乱局,手搭在引线上,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泛白。他心跳得很快,兴奋的、迫不及待的,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按照他的想法,现在就能点。让这座城和城里的北狄人一起飞上天去。可他没有动。孟砚之安排的人就守在他旁边,眼神盯着他,只要他有一丝越界,便会按住他的手。

刘奎又等了一会儿。北狄军越走越深,前队已经推进到了他预设的爆炸范围核心,后队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街道。他看着那些北狄兵在白土县里横冲直撞,看着百姓被一个个砍翻,忽然觉得孟砚之的做法也没那么残忍。至少让那些百姓死得有尊严一些,运气好的还能活下来。总比被北狄人追着砍、捅、烧要好得多。

“到位置了。”旁边的人低声说。

刘奎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伸手将引线末端凑近火折子。引线“嗤”的一声燃起来,火星顺着线快速往山体深处窜去。他立刻站起来,转身便走。他很想看看山下会是怎样的场景,可他不能,爆炸之后,山很快就会塌下来,那时间跑就来不及了。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座城已经淹没在一片血火之中,然后他便和其他人一起,顺着预先踩好的路线,迅速朝山后撤去。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脚下的山石猛地一震,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近。山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轰然崩塌。滚石裹着泥土从山顶倾泻而下,像一条灰色的巨流,沿着山脚一路推过去,临街的铺面、半条长街,全被吞了进去。北狄军前队正涌在街心,后队还在往里挤,来不及退,被土石卷着压下去,连喊声都被闷在了泥里。

刘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脚下那半边县城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翻起来的黄土,混着碎瓦和断木,缓缓停住。他没看到半座城飞上天,可那半条街没了就是没了,剩下的半座城也活不成。他转身跟着人往山后撤,没再说话。

爆炸过后,白土县靠近山脚的那半边彻底毁了。城墙塌了一截,房屋倒了一片,街道被土石填平,露出来的半截屋檐像死人伸出来的手指。北狄军涌入的那一路人马基本被埋,侥幸逃出来的,也多是断了胳膊腿,瘫在废墟边上。县城外围还有几户人家没被波及,活下来的人从土里往外刨人,刨出来的,大多已经没了气息。并州遭此重创,元气大伤,白土县日后多半要并入平延县。

肃州城里,也感受到了那阵强烈的震动。先是桌上的茶盏晃了一下,然后地面微微发颤,有人喊“地动了”,街上的人纷纷跑出来,往并州的方向张望。孟砚之坐在营帐中,身下的椅子微微震了一下,她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了一小团墨。她知道这是什么。刘奎点引爆了炸药。白土县,基本没了。

昭阳公主也感觉到了。泽兰扶着她起身走到窗边,她伸手推开窗户,朝外面望了望,虽然什么也看不到,可她还是站在窗前,目光投向并州的方向。孟砚之让刘奎在白土县安置了炸药,那声音应该就是引爆了。她的手扣在窗沿上,指节泛白。她理解孟砚之为什么这样做,她知道那是什么,她没有阻止。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的百姓都回去了,安静下来,她才重新回到床上,可并没有睡着。现在的白土县会是什么样子,不难想象。

次日,孟砚之带了一队兵前往并州。

进城之后,她看见了一些逃过来的北狄残军。那些人见了大齐军,知道不敌,便纷纷放下兵器,跪在地上投降。孟砚之命人把他们绑了,押到一边,便翻身下马,沿着街道往里走。这些残军并非白土县被埋的那一拨,而是从并州城外溃退下来的。

并州城已经残破不堪了。街边的房屋大半被烧过、砸过,有些还冒着余烟。地上到处都是被丢弃的杂物,翻倒的筐、砸碎的陶罐、扯烂的衣裳,以及来不及收殓的尸体。活着的人,差不多十室九空。这不是白土县。白土县什么样子,可想而知。

百姓们见大齐军来了,先是呆愣愣地看着,有人看见她身上的盔甲,忽然红了眼:“你们早干什么去了?城破的时候你们在哪?”随即爆发出一阵叫骂。骂他们怎么才来,为什么来得这么迟,人都要死光了。有人红着眼,有人跺着脚,有人捡起地上的烂菜叶往士兵身上扔。孟砚之走在最前面,那些骂声像是冲着她来的。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人群里不知谁扔了一块石头,孟砚之注意到了,却没有躲。石头打在她额角上,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额头上很快渗出血来,顺着眉骨往下淌。

旁边的士兵立刻冲进人群,把那个扔石头的人揪了出来,按在地上。百姓们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看着孟砚之额头上那道血痕,等着她发作。

孟砚之没有理会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人。她抬手用手背随意地擦了一下额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放下手,看向那些百姓。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条街:“怪我吗?”

百姓们愣住了。

“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和北狄人。”孟砚之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怒意,可每一个字都沉得像石头,“北狄军来时,可有一人朝北狄军扔过石头?敌人来犯,你们除了逃跑、躲藏,还做了什么?任由北狄人打杀,毫无反抗之力。”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去。

“我告诉你们,定州也和你们一样遭到了北狄军入侵。但是定州全县百姓奋起抗敌,没有一人退缩。他们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住了家人。”旁边一名老兵低声补了一句:“定州那边,连老弱都上了墙。”

那些百姓听到定州的事,头低得更深了。有人开始哭,先是小声的抽泣,然后是压抑的呜咽。方才那些怒色,一点一点从他们脸上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羞惭和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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