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乔把餐盘端起来,程爽也赶紧扒了两口,跟着站起来。两个人把剩菜倒进泔水桶,餐盘摞好。从食堂出来,走廊里的穿堂风扑在脸上,热热的,有些黏腻。程爽走在她旁边,念叨着明天还是点外卖吧,食堂大师傅这个月怕是跟盐过不去了。路西乔随便附和了几句,心里揣着事。
她脑子里又想到了那个和莫加长的很像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手机嘟嘟响了两声,是她妈发来的视频。她点开——路薇站在厨房里,踩着小板凳,袖子撸到胳膊肘,两只手上全是面粉。路母站在旁边,手里擀着饺子皮,冲镜头说:“西西,薇薇包的饺子,你看看,一个比一个大。”镜头往下移,案板上摆着几排饺子,有三四个确实个头惊人,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路薇从板凳上探过身,举着自己刚包好的那个凑到镜头前,面粉蹭了一脸。“姐!这个是我包的!里面放了三个虾仁!”路母的声音从画外传来:“那个皮破了。”路薇低头看了看,果然破了,虾仁从饺子肚子上探出半个脑袋。她嘿嘿笑了两声,把破的地方捏了捏,捏成一个小面疙瘩。
镜头晃了一下,转成路母的脸。“西西,晚上回来吃饺子啊。你爸买了韭菜和虾仁,薇薇非要自己包,包得跟小猪似的。”背景里路薇喊了一句“才不是小猪”。她妈没理她,继续说:“对了,我给你买了条裙子,你爸给你买了个包,还有一双鞋……”
“还有一块围巾!”她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对,还有块围巾。你爸在云省看见人家手工扎染的,非要买,说京北冬天冷,西西围这个好看。”路母把镜头往旁边偏了偏,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确实买了不少。
路薇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有刚洗过手的水珠,凑到茶几前面蹲下来,把那条围巾拎起来往自己脖子上绕。“姐,这个好看!你要是不要给我!”路母斜了一眼路薇,把围巾从她脖子上解下来:“你脖子短,围不了这个。”路薇撅了噘嘴发出一声“哼。”
因为工作原因,她爸妈很少给她打电话,都是发消息,或者录成视频发过来。她妈举着手机的角度永远刁钻,有时候只拍到自己半张脸,有时候下巴占了半个屏幕,说话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
路西乔又点开视频看了一遍,嘴角弯了弯。看着那一排排的饺子她有了个想法,
把视频关掉,她点开莫加的对话框。消息还停留在早上发的“今天晚上可以约你吃个饭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莫加依旧没回。那行消息安安静静地待在对话框里,底下空空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对话框关掉。然后给她妈发了条语音:“妈,多包点饺子,我想带给朋友尝尝。”
路母秒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敞亮:“行!包多少?你朋友饭量怎么样?爱吃韭菜的还是白菜的?”背景里她爸在喊“韭菜的韭菜的”,路薇在喊“虾仁的多放虾仁”。
路西乔弯了弯嘴角,按住说话键:“每样都来点。”
路西乔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想着今天去哪找莫加。
晚上吃完饭,路母把饺子一盒一盒地往保温袋里装。“够不够啊?要不要再装一盒?”路薇在旁边踮着脚看,伸手想偷一个,被她妈拍开了。“这是你姐给朋友带的。”路薇瘪了瘪嘴,趁她妈转身的工夫,飞快地捏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路西乔接过保温袋,沉甸甸的。路母又追到门口:“韭菜鸡蛋的和猪肉白菜的都装了,你朋友爱吃哪种?下回我再多包点。”路西乔说都行,路母满意地点点头,又补了一句:“男的女的?”路西乔没回答,拎着保温袋下了楼。
车子驶进莫加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把车停在单元楼对面,熄了火。那扇窗户亮着灯,她拎着保温袋下了车,站在单元楼门口,按了门铃。
嘟声响了两下,接通了。莫雪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细细的,带着一点刚跑过来的气喘:“喂?”
“雪儿,是我。”路西乔把保温袋往上拎了拎,“路姐姐。给你和妈妈带了饺子。”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莫雪扭头朝屋里喊的声音:“妈妈——是路姐姐!她带了饺子!”脚步声啪嗒啪嗒跑远了,又啪嗒啪嗒跑回来。“路姐姐,妈妈让你上来。”单元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路西乔拉开门走进去,声控灯在她走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到莫加家门口,门已经开了。莫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印着小熊的睡衣,头发散着,辫子解了,发梢有一点翘。仰着脸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路姐姐!”
路西乔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乖”
她抬起头。莫加坐在沙发上,米色家居服,头发披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一只玻璃碗,碗里装着洗好的葡萄,袖口挽到小臂。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动画片的光一闪一闪,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的目光穿过玄关那道短短的门廊,和路西乔的碰在一起。
路西乔把保温袋往上拎了拎。“我妈给包了点饺子。我觉得挺好吃的,带过来给你和雪儿尝尝。”
莫加看着她,把葡萄碗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玄关,从她手里接过保温袋。“谢谢,进来坐吧。”
路西乔换了鞋,走进去。莫雪已经跑回沙发上了,盘着腿,怀里抱着一只玩偶。莫加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拉开拉链。饺子还冒着热气,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的分了两层,每一层都码得整整齐齐。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厨房拿出两只碗和两双筷子,一只碗放在路西乔面前。
“我今天不是很饿,你和雪儿吃就好。”
莫加抬起头看着她。暖黄色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声音却是冷冰冰的。
路西乔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我晚饭吃了很多了,我妈包的饺子很好吃的,尝一个好不好,就一个。”
莫加抿了抿唇,从保温袋里夹了一个,放进碗里。韭菜鸡蛋的,饺子皮擀得很薄,透出里面嫩绿色的馅。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后把剩下的半个也吃了进去。
“怎么样,好吃吗?”路西乔看着她,有点忐忑。
“还不错”莫加擦了擦嘴,把筷子放下。
路西乔眼睛亮了一下,也没有再说其他的
莫雪吃了很多,小碗空了又满,吃到第7个的时候,莫加把莫雪的碗轻轻拿走了。“再吃要积食了。”莫雪仰着脸,嘴角还沾着醋。眼巴巴的看着哪只碗,莫加刮了刮她的鼻子,温柔的说道“明天早上给你热着吃,好不好?”
莫雪乖乖的点点头,莫加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手走出来。
路西乔陪莫雪玩了一会儿。莫雪从书包里翻出今天美术课画的画,举到她面前。画上是四个人,两个大的两个小的,手牵着手,头顶各写着一个名字。路姐姐,妈妈,路薇,莫雪。路姐姐的头上画了一顶警帽,歪歪扭扭的,帽檐上还有一颗星星。路西乔指着那颗星星问:“这是什么。”莫雪趴在她旁边,手指点着那颗星星。“是路姐姐的徽章。娇娇姨说警察都有徽章。”又在路姐姐旁边画了一棵树。棕色的树干,绿色的树冠,树冠比人大了三倍。“这是校门口的树。”她画完,把蜡笔放下来,很认真地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莫雪画完树,又拿起蜡笔,在妈妈旁边画了一只猫。猫的尾巴很长,绕在妈妈脚踝上。画完了,打了个哈欠。莫加把葡萄碗放在茶几上。“雪儿,去刷牙。”
莫雪从沙发上滑下来,踩着小拖鞋啪嗒啪嗒跑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啪嗒啪嗒跑出来,嘴角还沾着牙膏沫。莫加抽了张纸巾替她擦干净,把她抱进卧室。过了一会儿,莫加从卧室出来,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电视还开着,动画片放完了,片尾曲响起来。莫加走过去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暖黄色的灯光把她整个人拢住,头发披散着,几缕垂在肩前,显得十分温柔。
路西乔先开了口。“我今天来,是有话想跟你说。”
莫加没有看她,手里把玩着遥控器,一下一下转着“我想我昨天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我知道”路西乔紧盯着莫加的侧脸,声音异常坚定“但是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莫加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
“我之前是太沉迷于自己对于爱情的幻想,忽略了你的情绪,我和你说声对不起。”
“当然你可能会说和我没有什么关系,”路西乔怕自己再次被莫加打断,急切地接了下一句,语速快得像在追赶什么,“但是我觉得我做的不够好,这是我对我自己的要求和你没关系。你说我们不合适我并不那么认为,莫加同志,如果我说我希望看到你脆弱狼狈的一面,你愿意向我展露吗?”
莫加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过头看向她。
路西乔看着莫加的眼睛,继续自己的话。“我爱你,我很爱你。无论你是医科大尖子生莫加,还是酒吧老板莫加,我都爱。你昨天说你现在只是一个开着酒吧的普通女人,我不这么觉得。西河路寸土寸金的地方,你能把酒吧开在那里,已经很厉害了。你一点也不普通。你把莫雪养得那么好,那么懂事那么乖巧,你是一个伟大的商人,伟大的母亲。”
莫加的睫毛动了一下。
“即便你不在医科大,你依旧闪闪发光,依旧是我望尘莫及的女神。我承认我确实爱你闪闪发光的样子,但是这不代表我接受不了你的落魄,你的狼狈。我知道你能有现在的成绩,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做了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在社会里摸爬滚打,你一定很辛苦。”
说到这里路西乔的声音带了一点颤抖“你辛苦的时候,我没有站在你旁边。你受委屈的时候,我没能替你挡。你身不由己的时候,我也没有拉着你的手说和你并肩作战。这十年你一个人扛过来的,我什么都没有做。所以我没有资格说我接受你的狼狈。不是我接受你,是你愿不愿意让我站在你旁边。”
莫加低着头,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侧脸。
“我爱你,我一直爱你,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都会爱你。我不是圣人我不是完美的,我没有办法完全尊重你的意愿。我想一直赖着你。你烦我,我也要赖着你。”
路西乔伸出手,把莫加滑下来的头发别回耳朵后面。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莫加轻轻抖了一下。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不是能说会道的性格,有些话不能百分百表达出来,所以我写了一封信。”说着,路西乔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浅黄色的,左上角印着一只竖耳朵的兔子。封口没粘,她把信放在茶几上,往莫加那边推了推。“你什么时候想看都行。不想看也没关系。”
莫加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上面,兔子的耳朵被折痕压得微微翘起来。
“那我先走了”路西乔站起来“你不用着急给我答复,是我追你我应该给你选择思考的空间,你只需要按照你自己的节奏生活就可以了,我会做你的守望者。”
路西乔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门。声控灯在走廊里亮起来,她走出去,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莫加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明天见。”路西乔说。
莫加没有回答。路西乔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声控灯一盏一盏灭掉。
莫加坐在沙发上。过了许久,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那个信封。用指腹轻轻把兔子耳朵上的折痕抚平。
她笑了一下,淡淡的,然后把信封拿起来,没有拆开,只是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信封残留的体温和气息。
“傻子”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