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逸正要开口反驳,忽然发现——自己面前话筒的声音,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话筒,又试了试,确实没声音了。自己的麦克风被人断掉了。
冯副校长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立刻抓住机会,对着自己手里正常的话筒,声音重新变得“义正辞严”:
“大家都看到了!某些同学,在事实面前,理屈词穷,就开始污蔑师长,转移焦点!甚至被人当场揭穿后,连话都不敢说了!这样的行为,足以说明其心虚!”
他转向一直安静站在陆深逸身后、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顾蓝笙,语气带着逼迫:
“顾蓝笙同学!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成绩是自己考的,陆深逸同学又拿不出别的证据反驳王老师的合理质疑,那么,为了彻底澄清事实,也为了证明你自己的清白,你是不是应该,拿出点实际行动来自证?!”
他顿了顿,朝旁边一挥手。立刻有老师搬上来一张小课桌,放在主席台中央,正对着摄像机镜头。另一名老师则拿着几张空白的试卷和一支笔,放在了桌上。
“既然要自证,就不能用太简单的题目。”冯副校长拿起那几张试卷,展示了一下,又特意转向摄像机镜头,确保被拍到,“这里是本次联考的备用卷,是印刷厂多印的,原本是防备正式卷出问题应急用的。我特意申请调了出来。这套备用卷的难度,比你们考的那套正式卷还要高!特别是数学卷,最后几道大题,涉及了一些奥数思维,比如鸡兔同笼、逻辑推理、逆向思考等等,对二年级学生来说,难度非常大!”
他特意强调了“备用卷”、“难度更高”、“奥数思维”,显然是想将顾蓝笙一军,让她当众出丑。
“顾同学,你就在这备用卷上,现场解答吧!”冯副校长指了指摄像机,和主席台上方已经亮起的大屏幕,“我们全程录像,投放大屏幕,公平公正,全校师生共同见证!你敢不敢?!”
顾蓝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
陆深逸怒火中烧,正要上前,一只微凉的小手,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回头。
顾蓝笙抬起了头。
她脸上的慌乱和苍白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那双黑眸清澈见底,里面映着陆深逸因为愤怒而有些发红的脸,也映着台上台下所有的喧嚣与恶意。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很慢、很坚定地,传递着一个信息。
那眼神在说:哥哥,别急。
那眼神在说:相信我。
陆深逸看着她的眼睛,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焦躁,像是被一泓清泉缓缓浇下,奇迹般地平息了。是啊,他在担心什么?怀疑什么?顾蓝笙的水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局面,这所谓的“自证”,不正是将她真正的实力,公之于众的最好机会吗?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顾蓝笙,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支持和信任。
顾蓝笙看到了。她微微抿了抿唇,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她松开了拉着陆深逸衣角的手,转身,面向冯副校长。
“好......”她开口,声音不大,但通过冯副校长手里的话筒,清晰地传了出去,“我......自证。”
冯副校长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亮光。他亲自将试卷在课桌上摊开,又示意摄像师将镜头推近,对准试卷。大屏幕上立刻出现了清晰的试卷画面。
顾蓝笙走到小课桌前,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数学备用卷。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她伸出手,捏住试卷的一角——
“哗啦。”
清脆的纸张翻动声。
她将整张试卷,翻了一个面。
露出了背面的题目。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那个年代的小学试卷,确实是双面印刷。她这个翻面的动作,熟练得像个久经考场的学子。
她没有看前面的题目,目光直接落在了背面最下方,最后两道题上。
最后一题是:“小明有一些糖,吃了一半又多吃了一颗,还剩4颗,问小明原来有多少颗?”
倒数第二题是:“小明参加数学考试,试卷上共有80道选择题,每答对一题得5分,答错一题扣3分,小明最终考了320分,问小明答对了多少题?答错了多少题?”
顾蓝笙拿起笔,笔尖悬在倒数第一题上方,停顿了不到两秒。
落笔。
X ÷ 2 - 1 = 4
X ÷ 2 = 5
X = 10
答:小明原来有10颗糖。
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写完后,笔尖上移,落在倒数第二题。
5X +( -3Y) = 320
X + Y = 80
5X +(-3Y) + 3X + 3Y = 8X = 320 + 240 = 560
X = 70
Y =(80 - 70) = 10
答:小明答对了70道题,答错了10道题。
当她写完最后一题的答案,放下笔时,整个操场,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寂静。
之前的哗然和议论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嗡嗡的、极力压低的窃窃私语。学生们伸长脖子看着大屏幕,大部分脸上写着茫然——那写的什么?X和Y是什么?但也有一些高年级的学生,以及所有老师,脸上都露出了极度的震惊。
很快,台下有骚动。有学生飞快地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然后猛地抬头,脸上全是难以置信,压低声音对旁边人说:“验算过了!最后那道吃糖的题,答案真是10!往回推,吃一半是5,多吃一颗是4,剩4颗,对的!”
“另一道呢?那个什么70、10的?”
“我算算......答对70道,5分一道是350分,答错10道扣30分,350减30就是320分!总题80道!天啊,也对!她算的是对的!”
“可她用的什么方法?那些X、Y是什么?”
“不知道......没见过,但答案真的都对!”
这验证的结果像水波般在台下扩散,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里面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她用的方法古怪看不懂,但结果竟然全对!而且这么快!这么干脆!
台上,王春梅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她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解题过程,又猛地看向平静站在桌前的顾蓝笙,眼神像是见了鬼。冯副校长也傻眼了,张着嘴,手里的话筒忘了关,发出轻微的电流杂音。
顾蓝笙没有继续做题。她重新抬起头,看向冯副校长,目光清亮平静:
“冯......校......长,还......需......要......我......继......续......吗?”
“不需要了!”
一个沉肃的声音从主席台侧方响起。只见陈校长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大步走上主席台,脸色铁青,目光如电扫过王、冯二人。“顾蓝笙同学的实力,无可争议。此事到此为止!”他转向面如死灰的两人,语气冰冷:“王春梅同志,冯长征同志,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王春梅和冯副校长低着头,一言不发,脸色灰败。王春梅缓缓站起身,似乎想要下台。
“等等!”
陆深逸的声音响起。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刚站起身的王春梅。
王春梅身体一僵,停住了动作,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王老师,”陆深逸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操场上回荡,“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王春梅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
“赌约。”陆深逸一字一顿地说,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台下每个人耳中,“我和您的赌约。如果顾蓝笙同学这次期末考不到年级前十,我自动退学。如果她考到了——您需要当众向她道歉,为她曾经的所有不当言行道歉。”
“等等!”王春梅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语无伦次道:“陈校长!赌约是赌她考年级前十!可她现在......她是联考状元,这......这不一样!而且我刚才......我刚才只是合理质疑,现在既然澄清了,我......我可以为我的‘怀疑’向她道歉!”她语速极快,带着一种急于摆脱更大麻烦的慌乱。
陆深逸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
“现在,顾蓝笙同学不仅是年级前十,她是年级第一,是本次三校联考的二年级状元。您输了。”
“请履行您的赌约。现在,当着全校师生的面,道歉。”
王春梅的脸扭曲起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她感到窒息般的压力。她死死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来,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她闭了闭眼,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对......不......起......”
声音低哑含糊,几乎听不清。
“大声点!”陆深逸厉声道,声音在寂静的操场上格外清晰,“对着话筒!说清楚!让所有人都听到!”
王春梅浑身剧颤,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和疯狂。她一把抓过面前的话筒,凑到嘴边,嘶声喊道:
“顾蓝笙!对——不——起——!!行了吧?!!”
喊完,她像是虚脱般,话筒“哐当”掉在桌上,她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
陆深逸看着她,等了她几秒喘气,然后,在满场寂静中,清晰地开口:
“不行。”
王春梅猛地抬头,怨毒地瞪向他。
陆深逸平静地回视,声音清晰地透过寂静的空气:
“您还没有说,您为什么道歉。”
“请您说清楚,您是为您曾经散布过的哪些谣言、哪些污蔑、哪些伤害而道歉。”
“说!”
最后这一个字,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春梅早已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
“你......你......”王春梅指着他,手指剧烈颤抖,脸上的怨毒、屈辱、惊恐、还有被步步紧逼到绝境的崩溃交织在一起。她张着嘴,想骂,想吼,可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陈校长冰冷的脸,看着冯副校长躲闪的眼神,看着眼前少年平静却寸步不让的目光,还有那个女孩清澈的眼睛......
“噗——”
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她眼前猛地一黑,所有声音卡在喉咙里。
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身体砸在主席台木板上的闷响,伴随着台下骤然爆发的惊呼。
“王老师!”
“校医!快叫校医!”
主席台上顿时乱作一团。冯副校长下意识想动,又僵住,脸色变幻。陈校长眉头紧锁,立刻指挥人上前。
混乱中,陆深逸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身旁顾蓝笙微凉的手。
顾蓝笙的手轻轻回握,很用力。
她没有去看倒地不起的王春梅,也没有看台上的混乱。她只是抬起头,看向陆深逸。
冬日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下一缕淡金色的光,恰好落在她仰起的小脸上。照亮了她清澈的眼底,也照亮了她脸上那个微微的、释然的、带着疲惫却无比温暖安心的笑容。
陆深逸也笑了。握紧她的手,低声说:
“我们回家。”
他拉着她,穿过纷乱的主席台,从侧面台阶一步步走下去,走进冬日上午清冷的阳光里,走进那片喧嚣渐远、属于他们的平静。
两人手牵着手,走出校门,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寒风依旧,但阳光似乎暖和了些。走了没两分钟,陆深逸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哥哥?”顾蓝笙仰头看他。
陆深逸表情有些古怪,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学校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看向顾蓝笙,语气带着点无奈和好笑:
“笙笙,我们的椅子......好像还在操场上。”
顾蓝笙眨了眨眼,也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又想了想,小声说:“好......好像......是的。”
“还有,”陆深逸揉了揉眉心,声音更无奈了,“寒假作业......班主任应该发了吧?我们好像......也没拿。”
两人站在街角,面面相觑。冬日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几秒钟后。
“走吧,”陆深逸叹了口气,重新牵起顾蓝笙的手,转身,“回去拿。”
顾蓝笙抿着嘴,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乖乖地“嗯”了一声,跟着他,又沿着来路,一步一步,有点灰溜溜地,往回走去。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慢慢挪向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此刻渐渐恢复平静的校园。
身后的闹剧,已与他们无关。
身前,是还得回去拿椅子和作业的、有点好笑又无比真实的日常。
掌心,是彼此交握的、坚定不移的温暖。
1996年的寒假,就这样,在一个充满转折、喧嚣、又带着点小小狼狈的休业式后,仓促而又无比清晰地,开始了。而有些东西,在这一天之后,将永远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