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业式那场风波后的下午,陆家的客厅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平静。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擦得锃亮的木地板上投出斜斜的光斑。空气里有冬日特有的、清冽又带点煤炉暖意的味道。
顾蓝笙抱着兔子玩偶,蜷在沙发一角,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两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和两本烫金的笔记本,还有那两张红艳艳的奖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奖状上凹凸的“奖”字,眼神有些放空,似乎还没从上午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中完全抽离。
陆深逸在她身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陪了她一会儿。窗外的天色从明亮的灰白,渐渐染上一点淡金的暖意。
“笙笙。”他开口,声音打破了宁静。
顾蓝笙睫毛颤了颤,转过头看他,眼神慢慢聚焦。
陆深逸看着她,表情是少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郑重其事:“笙笙,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嗯,哥哥你说。”顾蓝笙放下玩偶,坐直了些。
“你这次考得特别好,远远超过了二年级的水平。”陆深逸斟酌着措辞,“所以我在想,也许......你可以跳级。”
顾蓝笙眨了眨眼,黑眸里浮起真切的茫然:“跳......级?是什么意思?”
“就是,”陆深逸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明年开学,你不用再按部就班地上三年级。你可以直接跳到更高的年级,节省时间,去学更适合你水平的东西。”
顾蓝笙消化着这个词,眼睛慢慢亮起来:“更高的年级?是......四年级吗?”
“不。”陆深逸清晰地说,“是五年级。和我一样,上五年级。”
顾蓝笙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那双总是安静的黑眸里,像是“噗”地一下,被点燃了什么。不是火焰,是更轻盈、更明亮的东西——像节日夜空里猝然炸开的、细碎而璀璨的烟花。
“五年级......”她小声重复,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然后抬起头,眼里是纯粹的喜悦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哥哥......你是说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陆深逸肯定地点头,“你的水平完全够。但跳级,尤其是连跳两级,意味着你可能......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一直待在家里学习了。你得去学校,和别的同学一起上课。”
顾蓝笙脸上的喜悦微微凝滞了一下。去学校......和很多不认识的人一起,坐在教室里......这个画面让她本能地感到些许紧张。她的手指悄悄攥住了衣角。
她看着陆深逸,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那......我如果跳级......可以去哥哥的班吗?五年级......是和哥哥一个班吗?”
陆深逸看着她眼中那点紧张和期盼,声音放得更柔:“嗯,应该可以。如果你跳级到五年级,我们可以在一个班。每天都可以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上课也在一起。”
顾蓝笙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而且比刚才更亮。那点紧张似乎被“和哥哥一个班”这个前景冲淡了许多。她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确认什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深逸,问出了那个更具体、更在意的问题:
“那......我如果去学校......可以......和哥哥坐同桌吗?”
问完,她似乎觉得自己要求太多了,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里的期待却亮得惊人。
陆深逸这次真的笑了,伸手揉了揉她茸茸的发顶,动作温柔:“当然可以。只要你想,我们就是同桌。”
顾蓝笙整个人像是被这个承诺彻底点亮了。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不是站起来,而是直接从坐姿变成了跪在柔软的沙发垫上,双手合十握在胸前,仰着小脸看着陆深逸,眼睛亮晶晶的,像个虔诚祈祷的小信徒,声音清脆又急切:
“那我要跳级!我要和哥哥一个班,做同桌!”
说完,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急忙追问:“那......我需要做什么?”
看着她这副迫不及待、全心信赖的模样,陆深逸心里最后那点因为上午风波而产生的郁气也消散了。他握住她合十的小手,将它们轻轻分开,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晚上,”他说,“我们先请陈校长来家里吃个饭。具体该怎么办,跳级需要什么条件,怎么申请,到时候再仔细请教他。”
顾蓝笙用力点头:“嗯!”
陆深逸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拨通了陆文轩办公室的电话。几声忙音后,那边接了起来。
“爸,是我。”
“小逸?怎么了?”陆文轩的声音带着关切,“今天学校......没出什么事吧?你和笙笙还好吗?”他显然听说了些什么,语气有些担忧。
“我们很好。”陆深逸语气平稳,“爸,告诉您个好消息。笙笙这次期末考,语文数学都是100分,是这次三校联考二年级唯一的双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陆文轩陡然拔高、充满惊喜的声音:“真的?!双百?!三校联考?!我的天!我们家笙笙......太厉害了!这......这真是......你妈知道肯定高兴坏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听着父亲在那头语无伦次的激动,陆深逸嘴角也弯了起来。等陆文轩稍微平复些,他才继续说:
“爸,还有个事。笙笙考得这么好,我和她居家学习,还有期中考试提前在校长室考,都麻烦陈校长不少。我想,晚上能不能请陈校长来家里吃顿饭?您和妈商量一下?”
陆文轩立刻赞同:“对对对!应该的!小逸,你真的懂事了。我没意见,等会儿我跟你妈打电话说一声,她肯定也没问题。陈校长帮了这么大忙,是该好好谢谢人家。”
“爸,”陆深逸趁热打铁,“还有个事,想跟您和妈商量。”
“你说。”
“我想,让笙笙跳级。”
“跳级?”陆文轩显然没想到这个,愣了一下,“跳到几年级?”
“五年级。”陆深逸清晰地回答,“等明年她上完二年级,就直接跳到五年级,和我同班。”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几秒,陆文轩的声音才传来,带着明显的惊讶和思索:“跳两级?笙笙现在......学到几年级的程度了?”
“初二。”陆深逸平静地说。
“......”陆文轩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呼吸声通过话筒隐约传来。好半晌,他才用一种混合着震惊、恍然和无奈的语气说:“......初二?小逸,你......你和笙笙......要不,晚上等陈校长来了,我们一起聊聊?听听校长的意见?”
“只要您和妈同意,校长那边,我觉得问题不大。”陆深逸说,语气里是成竹在胸的笃定。
陆文轩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没有反对,更多的是对儿子超乎年龄的谋划能力的复杂感慨:“行吧。那就晚上再说。我先跟你妈通个气。”
“谢谢爸。”
挂了电话,陆深逸走回客厅。顾蓝笙还跪在沙发上,眼巴巴地望着他,像只等待指令的小动物。
“爸爸同意了,妈妈应该也没问题。”陆深逸给她吃了颗定心丸,“我们现在去买菜,晚上好好做一顿,招待陈校长。”
顾蓝笙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用力点头,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两人换上厚外套,围上围巾,拎上买菜用的布袋,出了门。
冬日下午的菜市场比清晨清静些,但依旧热闹。有了之前“独立买菜”的成功经验,顾蓝笙这次明显从容了许多。她像个小管家,仔细地挑选着晚上要用的食材。
“哥哥,晚上......我们做什么菜?”她一边看着肉摊上新鲜的五花肉和里脊肉,一边小声问。
“陈校长是长辈,口味应该偏家常,但要体现我们的心意。”陆深逸早已想好菜单,“做个红烧排骨,糖醋里脊,再来条清蒸鲈鱼,寓意好,年年有余。素菜就蒜蓉西兰花,清爽。再来个肉沫蒸蛋,嫩滑下饭。汤就炖个玉米排骨汤,暖身。主食就米饭,差不多了。”
顾蓝笙认真记下,然后开始采购。买排骨和里脊时,她会仔细挑选肥瘦相间的部位;买鲈鱼时,会请摊主帮忙处理干净,还特意交代要“清蒸”;挑选西兰花和玉米时,会看是否新鲜饱满。每买一样,她都会小声复述一遍陆深逸教的烹饪要点,像个用功的小学生。
看着她认真忙碌的侧脸,陆深逸心里满是暖意。那个曾经连话都不敢说、对世界充满恐惧的小女孩,正在一点点地,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学习如何生活,如何与人相处,如何表达关心。
下午四点多,两人提着沉甸甸的食材回到家。系上围裙,厨房成了他们的战场。陆深逸主勺,顾蓝笙打下手,洗菜、剥蒜、切配、递调料,配合默契。厨房里渐渐弥漫开各种令人垂涎的香气——排骨下锅煸炒的焦香,糖醋汁熬煮的甜酸,蒸锅上汽后鲈鱼的鲜味,还有玉米汤咕嘟咕嘟的温暖气息。
下午五点五十,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陆文轩回来了。
“爸,您回来了。”陆深逸从厨房探出头。
“叔叔好。”顾蓝笙也乖巧地问好。
陆文轩一进门,就被满屋复杂而诱人的饭菜香包围了。他放下公文包,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里面两个系着围裙、忙而不乱的小身影。儿子正熟练地给鲈鱼改刀、抹盐,手法利落;笙笙在旁边仔细地掰着西兰花,小脸认真。灶台上几个锅子同时冒着热气,一副专业架势。
“嗬,这阵仗......”陆文轩惊讶地挑起眉,脸上露出笑容,“做这么多菜?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爸,您去休息吧,马上就好。”陆深逸头也不抬,将腌好的鱼放进蒸盘。
“是啊叔叔,哥哥都安排好了,我能帮忙。”顾蓝笙也连忙说。
陆文轩看着孩子们有条不紊的样子,眼中闪过骄傲和欣慰,点点头:“行,那我就不添乱了。我去摆碗筷。”
六点十分,门铃响了。
陆深逸正好将最后一道蒜蓉西兰花出锅装盘。他和顾蓝笙解下围裙,走到玄关。陆深逸打开门。
门外站着陈校长。他换下了白天那身呢子大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外面套着棉外套,手里提着一网兜橙子。脸上不再是白天那种公开场合的、带着喜气的笑容,而是更温和、更放松的家常笑意,但眼里的愉悦和欣赏却丝毫未减。
“陈校长好,欢迎。”陆深逸侧身让开,并微微欠身。
“陈校长好。”顾蓝笙也跟着小声说,站得笔直,也学着陆深逸的样子微微低头致意。
“陆同学,顾同学,太客气了,打扰了。”陈校长笑着进门,把橙子递给迎上来的陆文轩,“陆医生,一点水果,给孩子们吃。”
“陈校长您太客气了,快请进。”陆文轩接过,转头对陆深逸说,“小逸,带陈校长去洗手。你妈停好车就上来,菜已经好了,我们先准备开饭。”
几分钟后,沈静也上了楼。五个人围坐在了餐桌旁。长方形的餐桌,陆文轩和沈静坐在一侧,陈校长坐在另一侧的主客位,陆深逸和顾蓝笙则坐在陈校长左右。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堪称丰盛:红烧排骨油亮红润,糖醋里脊色泽诱人,清蒸鲈鱼清淡鲜嫩,蒜蓉西兰花碧绿清爽,肉沫蒸蛋嫩滑如布丁,中间一大盆玉米排骨汤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简单的家常菜,却透着无比的用心和暖意。
陆文轩拿出珍藏的一瓶飞天茅台,给陈校长斟满一小杯,自己也倒上,然后举杯,语气真诚:“陈校长,这第一杯,必须敬您。我们家小逸和笙笙,现在能考出这么好的成绩,尤其是笙笙,能有今天,真的多亏了您当初的信任和帮助。我和小静,真心感谢您。”
陈校长连忙端起杯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陆医生,沈总监,你们太见外了。说实话,当初答应让他们居家学习,我心里确实是没底的,也顶着压力。直到期中考试,看到顾同学那份双百试卷,我才彻底放了心。这次联考,顾同学再次拿下双百,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
陈校长放下杯子,目光转向安静坐着的顾蓝笙,眼中赞赏更浓,甚至带着一丝感慨:“而今天,顾同学在主席台上的表现——冷静、清晰、有理有据,最后解题时那份沉稳和实力——给我的惊喜,甚至比那双百分更大。”
说着,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蓝笙单薄的肩膀,语气温和又带着点歉意:“顾同学,看到你现在这样,我既高兴,又有些惭愧。从前你在学校的时候,我这个校长没能多关注到你的具体情况,差点......差点埋没了你这样的好苗子。我该给你道个歉。”
这话一出,顾蓝笙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更没想过校长会向她道歉。巨大的无措让她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间,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没事。”陆深逸温声说,弯腰捡起筷子,用干净的湿巾仔细擦干净,递回给她,然后也端起自己装着果汁的杯子,看向陈校长,语气平稳而真诚:“陈校长,您千万别这么说。当初您能顶住压力,同意我们居家学习,后来又允许我们在您办公室提前考试,还帮我们向王老师隐瞒了笙笙的真实成绩......这些帮助,我和笙笙心里都记着,非常非常感谢您。”
他侧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还在发懵的顾蓝笙。顾蓝笙连忙端起自己的果汁杯,小手还有点抖。陆深逸特意将自己的杯口放低,轻轻碰了一下顾蓝笙的杯子下沿,然后两人一起举杯,朝向陈校长。顾蓝笙学着哥哥的样子,也努力将杯口放低,小声但清晰地说:“谢谢陈校长。”
陈校长看着两个孩子郑重的礼节,眼中暖意更甚,笑着与他们碰杯,特意也将杯口放低了些,然后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陆深逸坐直身体,看着陈校长,开门见山:“陈校长,今天请您来吃饭,其实是我的主意。”
陈校长脸上并无意外,依旧带着温和鼓励的微笑,等着他继续说。
“我们,”陆深逸看了一眼身边的顾蓝笙,又看向父母,最后目光落回陈校长脸上,“想跟您请教一下跳级的事。我们想让笙笙,直接跳到五年级,和我同班。”
陈校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只有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脸上的笑容未变,似乎对这个提议并不感到特别吃惊,只是点了点头:“来的路上,你母亲跟我简单提了跳级的事。我只是没想到,你们打算让顾同学连跳两级。”
“很困难吗?”陆深逸问。
陈校长笑了,那笑容里有对少年直接发问的欣赏,也有对他所提问题本身的考量:“以顾同学今天在主席台的表现,以及她那份双百联考试卷所展现出的扎实基础和思维能力来看,不困难。”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具体务实:“不过,程序上还是有些麻烦。首先,需要家长正式向学校提出书面申请。学校这边,你们放心,只要评估通过,肯定是一路绿灯,我亲自督办。”
陆文轩和沈静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然后,”陈校长继续道,目光转向顾蓝笙,语气温和但带着提醒的意味,“教育局那边会派专人过来,对顾同学进行一次综合评估。这个评估,不只是做几张试卷那么简单。评估人员很可能会观察顾同学在常规课堂环境下的学习状态、与老师和同学的基本互动情况。也就是说——”
他看向陆深逸和顾蓝笙,清晰地说:“如果决定跳级,并且通过了初步的学业评估,那么在下学期,顾同学很可能需要先回到学校,在二年级或者根据评估结果安排的班级里,上一段时间的课。让评估人员能看到她在真实学校环境中的适应性和学习能力。这是跳级,尤其是低龄学生连跳两级时,教育局比较看重的方面。所以一整套程序走完,最长可能需要两三个月,你现在提出来,其实在时机上来说是相当完美的。”
顾蓝笙听到“需要先回到学校”、“上一段时间的课”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陆深逸那边看了看。
陆深逸感觉到了,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尖,然后看向陈校长,问道:“评估大概会在什么时候?需要在学校待多久?”
“如果一切顺利,正式申请递交后,教育局的评估最快可能在下学期期中前后进行。”陈校长估算道,“至于在学校适应的时间,短则一两周,长则一两个月,要看评估人员的具体要求和顾同学的现场表现。当然,学业能力是最重要的基础,只要考试通过,其他都是辅助观察。”
他看向顾蓝笙,语气鼓励:“顾同学,以你的能力,学业考试肯定没问题。至于在学校适应方面,也不用太担心。你可以把这次回校上课,看作是一次小小的‘演练’,为你明年正式跳级到五年级做准备。毕竟,跳级后你就要长期在学校学习了,提前感受一下也是好事。”
顾蓝笙抿了抿唇,抬眼看了看陆深逸,又看向陈校长,小声但清晰地问:“那......如果评估通过了,我明年跳级到五年级......能和哥哥一个班吗?还能......做同桌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
随即,三个大人几乎同时笑了起来。不是嘲笑,而是被这孩子最质朴、最核心的愿望逗乐了,那笑声里充满了善意、理解和一种看到珍贵童真的温暖。
沈静爱怜地伸出手,摸了摸顾蓝笙的头发,眼角笑出了细纹。陆文轩也笑着摇头,拿起公筷给陈校长夹了一块糖醋里脊:“不说这些了,先吃饭,先吃饭。陈校长,尝尝这菜,看着就不错。”
陈校长从善如流,夹起那块炸得金黄、裹着晶莹酱汁的里脊肉送入口中。酸甜适口,外酥里嫩。他眼睛微亮,又尝了红烧排骨,软烂入味;清蒸鲈鱼,鲜嫩清淡;连蒜蓉西兰花都炒得脆嫩爽口。每一道菜都火候到位,调味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