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监靠着椅背,随意扫了几眼报表,“你发来的邮件我都看过,没做过这个方向的设计,报表是今天临时赶的吧?”
心思已经被看穿,她也不再辩解,诚实道:“是,我希望能努力让总监注意到我。”
“不管什么方式?”
“不管什么方式。”
办公室里的寂静难熬地蔓延开。
云缇面上端着镇定自若的神情,垂在身侧的手却握紧。
半晌,总监咯咯笑起来。
“云缇,我以前以为你是愣头青。但现在看来,你还挺聪明。”
“总监……?”云缇不解地歪头。
“不需要你来这套,我早知道卓总是你父亲。”
云缇听出还有后话,很有眼力见地闭上嘴,安静倾听。
“长话短说吧,卓总之前特地敲打过,不希望你负责太辛苦的工作。”总监轻描淡写道,“但是我有我的用人原则。我观察了你一段时间,你挺对我胃口。”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云缇面前。
“你们组宁喜参加的项目,属于季煦礼此次演唱会的外围工作。我记得你在韩国主要负责的是舞台设计,现在正好有专业对口的项目——季煦礼的演唱会团队出了点儿差错,正找我们救急。”
“这个项目,你有没有信心?”
潮湿缠绵的凉顺着窗缝钻进来,风也呼啸,盖过了云缇的回答。
片刻后,她同总监道别,离开了公司。
走出大厦,冷雨便扑了个满怀。
云缇裹紧外套,捏紧项目书往里带,心却一格一格升温。
方才总监的警告还在耳边:“我劝你考虑清楚,接下项目后需要面对什么。你得和快注最挑剔的设计师一起工作,未来几个月昼夜颠倒,和季煦礼的团队一起全国各地飞。要是你因为太辛苦或是卓总施压就想退出,我是不会批准的。”
“要么你就现在拒绝,继续坐冷板凳,要么就给我坚持到底。”
她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职场瞬息万变。
云缇心里明白,错过这个机会,估计就没有下次了。
她顾不得注意甲方究竟是谁,只想迫切地抓住饵往上走。
撑开伞,她走进雨中。
更何况……
年轻男人长身玉立,垂眸唤她的场景在眼前一闪而过。
云缇闭了闭眼。
……团队有那么多人,和季煦礼直接接触的概率小之又小。
就算对上,也只当寻常甲方相处就是。
他们本就成了陌生人。
不远处有黑色轿车在按喇叭。
云缇循声看去,注意到一辆陌生又熟悉的黑色轿车。
她蹙眉,到底还是走了过去。
车窗摇下,只有孙叔一人。
紧皱的眉松开,自嘲地牵起嘴角。
果然不会亲自来。
“孙叔。”云缇温声和孙叔打招呼,礼貌地说,“我不回去,辛苦你跑一趟,我会和他说清楚。”
车窗并没有因此摇上来。
孙叔露出苦笑,“卓总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把你接走。小云,你也别为难叔,成吗?”
“……”她放平嘴唇,低头看了眼时间。
七点。
孙叔已经在这儿等了两小时。
她不忍心对无辜的人说重话,便妥协地钻进轿车后座。
索性借这次回家的机会和那个人说清楚。
孙叔感激地冲她道谢,她只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不愿再开口。
待车停下,她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家私人餐厅。
微妙的违和感涌上心头,她询问:“孙叔,不是去御景园吗?”
“卓总说先来莼鲈鱼府吃饭,之后再回家。”孙叔正在看手机信息,头埋得很低,小声道,“小云,你去吧,在寻鳞包厢。”
云缇也不废话,径直下车,对迎上来的服务员说了包厢名,跟着他往里走。
走廊很窄,一面是包厢,一面是用竹篱笆隔断人工营造的枯山水,脚下青砖带着细微的凹凸。
一路走过来,只见平行排列的包厢,不见大堂座位,这家餐厅想必专为高端客户的私密饭局服务。
“云小姐,就是这间。”
服务员为她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缇抬眼一扫,眉头皱得更紧——包厢内只孤伶伶坐了个陌生男人。
他西装革履,正低头用筷子拨弄那盘凉菜里的黄瓜,听到开门的动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拨弄黄瓜。
“卓家没有守时的美德吗?”他相当不悦,“居然迟到了快三个小时。”
“……”
云缇没动,站在包厢门口,面无表情地低头看手机。
“卓小姐,你还不进来吗?”男人被她无视,当即挂了脸,“亏我还对你抱有期待,看来也不过如此,和这道刀工不佳的蓑衣黄瓜一样,离我的预期还差得远。”
手机屏幕弹出新的消息。
【云云,听孙叔说你已经到了。这位小金是我朋友的儿子,在硅谷工作,现在是回来探亲。爸爸想着你们年轻人更有话聊,就让你们单独吃饭吧。】
【有礼貌点儿,人家条件很好的。】
男人还在喋喋不休:“对了,你填一下这个表吧。我想建立一个相亲匹配模型,目前样本量只有37,只差一个对照组就能跑回归分析——你是设计师是吧?那审美维度可以多给自己打几分,我权重设置得很高。”
窗外雨势渐大,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骤急。
喉咙里哽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云缇实在忍不住发笑。
她上前一步。
男人以为她要填表,体贴地把平板往这边推了推。
但是云缇没有碰平板。
她慢条斯理地抽了张纸,垫在瓷盘边,拿起那盘蓑衣黄瓜,倒扣在平板上。
黄瓜片散落一桌,汤汁顺着屏幕边缘向下淌。
男人维持不住表情,手忙脚乱地跳起来,夺回自己的平板,难以置信地瞪她:“你疯了?”
“你的模型缺个字段。”云缇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很平,陈述事实的态度,“叫自知之明。”
男人气歪了脸,全然不复刚才目中无人的傲慢样,毫无风度地破口大骂:“等着吧,我马上让我爸终止和卓家的一切合作,你们等着破产吧!”
云缇向后退一步,关上包厢门。
把所有辱骂困在包厢内。
走廊重归静谧。
门口的服务员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摆弄一旁的筷子架。
她也不打算和服务员说话,心如止水地将手机关机,抬脚便往来路走。
刚一转身,鞋尖就踢到了另一人的鞋子。
云缇忙退后一步,道了声“抱歉”。
对方沉默不语。
走廊尽头那盏瘦长的灯笼把光线拉成一道竖线,正好从面前这件黑色大衣侧面切过去,照亮了袖口细密的雨珠。
半开放的走廊不遮雨,但凡停留就会被雨水眷顾。
他大概是站了有一会儿,才能擒获这么多雨气。
若有若无的香根草味慢悠悠地环上来。
昨日刚闻见过。
她迟疑,缓慢抬头。
而他也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