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瞬间,
云缇睫毛忍不住颤抖。
她的视线不自觉在季煦礼眼下两颗痣停留。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梁上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留恋地盘旋,沿着五官线条向下,衬得他骨相愈发立体。
季煦礼淡漠地垂睫看她。
像看着一个刚好从门外经过,刚好挡住他去路的路人甲。
可在昏暗光线里,他眼下那两颗对齐的小痣却容易错看成垂下的泪。
真奇怪。
昨天才叫出过她的名字,分明没有忘记她是谁,可今日又以这副全然陌生的态度和她对视。
云缇低头,勉强在昏暗的光中辨认他的皮鞋没有蹭上任何痕迹。
她稳了稳气息,侧身想要走。
“云缇。”
年轻男人再次叫出她的名字。
和昨日相似的语气。
那名服务员早已悄无声息地离开,此刻走廊里只有他们二人相对而立。
她被迫停住脚步,在逼仄的走廊里被冷冽的香根草味缠上。
两人保持着擦肩的动作,季煦礼的大衣下摆轻轻蹭过她的手背,她下意识把手缩为衣兜里,避开带着雨水的凉意。
云缇不想再抬头,维持着看向前方的姿势,缓声问:“季先生,你有什么事儿吗?”
她听见季煦礼凉凉地笑了一声。
灯光愈发暗。
视线向前眺,望不见走廊的尽头。蜿蜒曲折的走廊在转角处搁置石上青竹,影子同一旁的竹篱笆纠葛在一起。
云缇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却骤然察觉到季煦礼周身气势更冷。
她看不明白现在的季煦礼。
思及自己接下来这份长期工作,她重新面朝季煦礼站定,耐着性子和未来甲方说客套话:“季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儿,我就先走了,刚才很抱歉。”
“……”季煦礼的视线下移,滑向她手中那把长柄雨伞上,侧脸被灯光晕得柔和了些许,“这把伞你用了很久。”
云缇不明所以。
手里这把正是上次在快注时小张借给她的伞,因为这两周她都不需要去快注对接,所以放在家里。
今早出门匆忙,也没注意到拿的是这把伞。
这是在提醒她别忘了还伞吗?
重新对上那双眼睛,她客气地回应:“抱歉,明天我会将伞归还给贵公司。”
季煦礼唇角浅浅的弧度隐没。
他视线定在雨伞伞柄上没有挪开,喉结上下一动。
如何看都像是对这样的回答不满意。
院内,雨压弯竹叶。
“季先生没带伞的话,”云缇踌躇着将伞递出去,试探道,“不如先用这把?”
她思来想去,觉得这是最妥帖的回答。
却只换来一声冷笑。
灯笼闪烁,暖光变得不确定。
“不必了。”
年轻男人寒着脸,“我受不起。”
擦肩而过时,他刻意避开了她递过来的伞。
拐角处有服务员端着菜走来,看见季煦礼,微微倾身鞠躬,尊敬地说“老板慢走”。
脚步声远了。
“……”云缇站在原地,握着伞的手慢慢垂下去。
她从兜里翻出先前关机的手机,将那个拨来数条通话和信息的联络人拉黑,又点开软件叫了一辆网约车。
离开莼鲈鱼府时,服务员笑容满面地欢迎她下次再来。
地面上的水流向低处,汇成小小的溪,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消失在黑暗里。
鱼府门口也挂了好几只灯笼,随着风雨摇晃。
于是只有牌匾下方聚集扑灯的蝇虫。
云缇站在屋檐下躲雨,手指不自觉摩挲伞柄。
忽然意外触摸到一处凹凸不平的痕迹。
她动作一顿,借着灯笼暖光查看。
极简的线条勾勒出定音鼓的轮廓,鼓身四周有类似声波的纹路,中间贯穿一只定音鼓槌。眯眼去看,外轮廓像极了一个“季”字。
今天才赶工做完了季煦礼三年内所有宣传海报的收集报表,所以云缇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将定音鼓的余震可视化——季煦礼的个人logo。
握在手中的伞柄变得烫手。
……是季煦礼的伞。
院里的细竹摇曳,叶片翻出苍白的背面,哗啦啦响成一片。
起风了。
来不及反应,又一波雨泼下来。
整座城都被拢进这场挣扎的雨里。
而寻鳞包厢内,喋喋不休的人声持续。
“疯子,我真是遇到疯子了!她还跟我讲什么模型缺字段——我那是学术建模,她懂个屁。一个画图的也配教我跑回归?”
硅谷男对着手机那头一个劲儿地抱怨,还不忘擦拭自己平板上的汤汁,厌烦不已地叹气。
“女人出趟国就眼高于顶,下次相亲我恐怕需要控制变量,拒绝留学生。”
“叩叩。”
就在这时,有服务员来敲门。
进了包厢,他充满歉意地说:“抱歉,金先生,我们要打烊了,请您先结账。”
“如果我没记错,离打烊时间还早得很吧。”硅谷男只有一秒停顿,迅速理所应当地不屑讥讽,“更何况,我又不会赊账,莼鲈鱼府对客户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吗?”
服务员保持礼貌的微笑,重复:“抱歉,先生,请您现在结账离开,以后我们也不再欢迎您光临本店。”
场面微妙地安静一秒。
“我很难想象这就是你们的服务态度。”硅谷男从容不迫地支着下巴,意有所指,“我想,你也不希望我把这些事儿告诉你们的老板吧?季总日理万机,恐怕没工夫管自己名下一家微不足道的餐厅。”
服务员完全没有被威胁到,笑得如沐春风:“很遗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