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贞摆摆手：“是他们没说明白，我在你们张伯伯家吃穿住行全不用操心，用不着他们。”

不给仆从遣走，怎么赖在张家。张居正肯定会说，你既有人照顾，赶紧从我家搬走。

“你也是明年下场吧？那就一起留下，和敬修，懋修一同学习。他俩一个与你年纪相仿，一个比你小几岁，明年都要参加会试。你乡试还未过，正好多向他们请教。“

王世贞看着自己的好大儿一言难尽，这孩子怎么读个书就这么难呢。枉费他亲自开蒙，亲自教导多年。

王士骐讪讪道：“儿子都听父亲安排。”

若是能选父亲，他绝对不想要现在这个。他出生就被笼在父亲的光环下，在同窗里算是读书很好的了，偏所有人都一副可惜的样子看着他。

好似父亲是神童，他就也得是神童似的。

离了父亲的教导，自己在外求学后，他的学问反而大有长进。

父亲这几年行事愈发让人难以琢磨，他若不是担心两个幼弟被父亲“折腾“没了，打死也不来跟他一块儿。

王士骐早早将自己当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他带着两个幼弟吃住在张家，实在是不好意思，故而带足了诚意。

赵老夫人收到一副金灿灿的头饰，王氏除了王世贞夫人送她的首饰外，还多了一匣子金元宝——王世贞夫人写给她的信中，颇为不好意思。表示她家儿郎给王夫人添麻烦了，务必收下区区心意。

王氏：……太仓王氏不愧是簪缨世家，她都要拿不动的千两金子，竟然只是“区区”！

晚宝得了一对小金鱼，戴脖子上沉甸甸的。

家里来了新面孔，晚宝好奇，梦里先去转一圈。

王家大哥在做文章，手在写字，嘴里嘀嘀咕咕，骂父亲不着调：“老浪子，没样儿，厚脸皮，着三不着两，不长心，瞎胡闹，不成体统，放浪不羁，不可理喻……”

晚宝推推他：“你在梦里骂，他也听不到啊。”

王士骐叹气：“我若是当面骂他，那就是大不孝，大不敬。”

晚宝疑惑：“爹做错了，儿子也不能骂么？”

王士骐：“不能。百善孝为先。父亲违法乱纪，儿子大义灭亲，世人会先骂儿子愧为人子。”

晚宝撅起小嘴巴，“这不对！”

“可不是么？你爷爷在老家受贿，你爹爹也管不了啊。你爹爹被参，首辅都差点没得做了，也不能写信回家斥责你爷爷。”

王士骐感叹道，“但世人就是这么奇怪。这样老不着调的爷爷死了，你爹爹还得不做首辅了回家给他守孝，你说好笑不？啊，对了，因为你爹爹留在京师守孝，继续当首辅，士林将你爹爹骂得可狠了。骂你爹爹愧为人子，孝都不顾，做的事还能是对的？”

晚宝默默在心里捋了好久，才明白王士骐的意思：“我有个坏爷爷，我爹爹有个坏爹。坏爹做了坏事怪在我爹爹头上，我爹爹还得孝顺坏爹？”

一连串的“爹”，给王士骐听晕了，好半晌，他高兴的看向晚宝：“听你这么一说，我爹倒也还能凑合要。嗳，你爹爹比我运气还差。”

晚宝听不得人说爹爹不好，气呼呼道：“我爹爹运气才不差。哼，你骂你爹，我要去告状，叫你爹揍你！”

王世贞也在写文章，晚宝鼓着包子脸问：“写什么呢？”

“写戚继光给你爹送美姬送海狗肾。”王世贞头都不抬的答道。他正写得高兴，下笔如有神。

晚宝趴在桌子上，扑闪着长长的眼睫，眼眸纯真无邪：“海狗肾是什么？”

“是，你小奶娃子不用知道。”

晚宝一把抓住笔，不让王世贞继续写，气咻咻道：“送美姬不是好东西，你在写我爹爹的坏话！”

王世贞：“我要写他清丈田亩、治理黄河、修长城、考成法这些就没人看啦。就得写八卦情爱，让人惊掉下巴的事情，世人争相传颂，几百年后都津津乐道。”

晚宝瞪圆了眼睛，奶凶奶凶：“没人看也不许写我爹爹坏话！”

“这不算坏话啦，我都写这么夸张了，谁会信？就是图一乐。一代首辅的风流韵事，谁不好奇啊，尤其这个首辅还长得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多多少少干出了一番功绩。”

晚宝听糊涂了，小胖脸纠结在一起：“听起来怪怪的。”

“你说我要是写你爹爹天不亮起来，进宫批折子，批一天，天黑了回家，继续批折子，批到半夜。天天、月月、年年都是这点事，有人会看吗？”

晚宝立刻摇头：“不看不看。”

“畅销书我写过不少啦，什么样的书世人都爱看，我比你个小奶娃子懂。名臣贤相谁没有风流艳事流传？这都是身为名士必备。那些啥都没传下来的，一是人没本事，二是写他们故事的人不懂世人的喜好。”

晚宝叹气：“世人真奇怪。”

王家大哥也说搞不懂世人。

晚宝想不明白，明明不合理的事，世人为什么要坚持，还要喜欢奇奇怪怪的书。

梦里想太多，晚宝难得起床晚了，一睁眼，六哥正趴在旁边等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