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流沙皱起秀眉:“这里离京师不远,他们不怕京兆尹派人来抓么?”
张简修:“他们是流民,若没有犯事伤人,京兆尹可不会给自己招事。他们居无定所,干一票换个地方,我们这是正好遇上了。”
天子脚下,言官亢奋,若是京兆尹驱赶抓人引起了民乱民愤,自个儿丢了官儿是轻的,连累全家流放才叫悔不当初。
便是皇上下令,在京师这地儿,他们都不敢真和流民对上。
他嗤笑一声,也就是锦衣卫,皇家蓄养的忠心凶獒。皇上让抓人,锦衣卫就敢杀人。
张晚兰神色难看,下意识抿紧嘴唇。
正好遇上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呢,四嫂无意中说过,巧合多了,巧合的概率就大了
无非是,守在京师外头的流民已经不少了。
张晚兰喃喃:“四哥,爹爹不是派人赈灾了么?”
即将寒冬腊月冻死人的天气,流民为何这时候还背井离乡,跑京师来?他们不知道,一场雪下来,没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人很容易就冻死了么?
“赈灾也只是保证穷老百姓不饿死,有些受不了穷的青壮便当了匪徒。不愿意跟他们一伙的,要么儿女口粮被抢,要么逃。”
张简修烦躁的抓抓头发,“这种事很多地方都有,不光是受了灾的地方。盗匪一波一波的杀不完,爹也管不过来。”
他没跟妹妹说的是,有些地方的县令为了收齐赋税,不管百姓死活,百姓活不下去,也得逃。
朝廷上的官员上折子弹劾老爹,说因为老爹考成法太严苛,那些县令不得已才这样。
呸!老爹都数次奏请皇上减税了。
清丈田亩清出来的都是皇亲国戚世家乡绅们隐瞒的田地,这些田地之前的欠税要补上,以后都要交税。国库多出来的银子,一部分是这么来的。
有没有老爹的考成法,那些县令都会贪赃枉法,苛待百姓。
他不说,张晚兰也能猜得到。
看邸报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听四哥一说,她整颗心像是沉进了水里,透不过气来。
她只听一听,心里便难受得不行。
爹爹不知处理了多少这样的折子,还要日日和朝堂上的大人们周旋,能不心力憔悴么?
爹爹稳边防,治理黄河,整顿吏治,清丈田亩,一条鞭法阻止地方官员征收苛捐杂税,哪一条不是为了大明,为了百姓?
朝堂上的大人们却要处处反对,无非是爹爹的改革让他们不能再安逸懒政,不便中饱私囊。
纵使爹爹的改革有不足之处又如何?各位大人们没本事拿出可行的法子来,只会张嘴就喷!
晚宝目露忧愁:“爹爹也没办法么?”
张晚兰叹气:“爹爹不是神仙啊。”
归根结底,还是百姓们活不下去。若是能吃饱穿暖,又有多少人会去当盗匪,欺凌更弱的百姓呢?
张晚兰也知道这是为何。
王朝刚建立的时候,百姓人少田地多,休养生息之后呈现繁荣之相。数代繁衍之后,人多了起来,权贵之家的人也多了起来。
如同英国公家,所有子息的家财合在一起,绝对比袭爵那会多多了。
如皇室宗亲,光他们的俸禄,就是一笔可怕的开销。
对应的,百姓的数量增加了,百姓的田地却越来越少。
如成国公一家,就侵吞了千余顷。
若说将积累的家财分给百姓,那也是不成的。
便是她张晚兰自己,也不愿意。
家里的钱财又不是歪门邪道,贪赃枉法来的。
这怎么想都是一条死路,张晚兰拍拍自己的脑袋瓜子:“神啊!赐我一个法子吧!”
潘流沙抿唇笑,难得见到晚兰姐姐这样孩子气的样子。这是学四嫂呢,四嫂常说:“神啊!赐我一个手机吧!”
四嫂说手机万能,区区种番薯的法子,在手机里不值一提。潘流沙不懂,但是潘流沙觉得四嫂说的肯定对。
晚宝眨巴眨巴眼睛,小脸满是认真:“姐姐想要什么法子?”
晚上她去梦里问问。
张晚兰揉揉妹妹白皙乖巧的脸蛋,幽幽道:“姐姐想要百姓吃饱穿暖的法子,神仙都做不到。”
历朝历代,那么多明君贤相都做不到的事,想来根本就没有法子。
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子,还是过好自己当前的日子吧。
晚宝点点小脑袋,眼眸真诚,语气郑重:“晚宝记住了,晚宝帮姐姐寻法子。”
张晚兰一颗乱糟糟的心,瞬间被抚平了忧愁。
进了城,张简修和张元功去衙门办契,张晚兰带着晚宝回家,给翘首以盼的王锦儿描述庄子。
路上发生的事,张晚兰嘱咐了晚宝不要提。
若是娘亲知道,日后她们再出城,娘亲会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