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贞默默的给自己碗里的番薯粉矻矻倒醋，是番薯粉酸，真不是他心酸。

李时珍回自己位置坐下时，余光瞥见，忙道：“元美用饭，宜五位调和，这醋太多了，于肠胃不利。“

一抬眼，首辅大人正往自己碗里舀辣椒，一勺又一勺。

李时珍：“大人患有痔疮，不宜吃辣。”

张居正：……

他拿着辣椒勺的手僵在空中，孕妇都能吃，他吃不得？

王锦儿有身孕了，刚一个月，胎还未坐稳，马虎不得。她再自诩身强体壮，这会也不敢坐马车出城看庄子去。

张晚兰带着兴奋的潘流沙去，自然少不了晚宝这个小跟屁虫。

“四哥，庄子上还有山和小池塘，是不是真哒？”晚宝趴在马车窗棱上，伸出小脑袋和护卫她们出城的四哥说话，满眼崇拜，“这么好的庄子都让四哥寻到啦！”

“这庄子良田少，多沙土，灌溉也不方便，离城又远，在主家眼里不是好庄子。只是正好咱家要买一个这样的庄子而已。”张简修耐心的给她解释。

潘流沙默默的听着，将张简修的话记在心里。

嫡母将她拘在院子里，不识字也听不到外面的声音。除了跟着姨娘做女工，她什么都不会。来了张家，她才知道，自己连井底之蛙都不如。

她懂的，两岁的晚宝懂得比她深，比她全面。

她不懂的，两岁的晚宝也懂。

潘流沙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干枯的池塘，每天都在疯狂的吸收从四嫂、晚兰姐姐和晚宝身上漏出来的见识。

她拼命的学习她们的言行举止，将每日听到的话都记在心里，仍只能打湿池塘底层的尘埃。

很累，但潘流沙很高兴过这样的日子。

这才是活人该过的日子。

张晚兰：“之前庄子上都种什么？”

“良田种麦子和花生，沙土种了些果树，养牛养羊。”

“养牛？”张晚兰敏锐的觉出四哥说到养牛时，语气有一瞬间的讥讽。

“这庄子之前是严家的，他家……之后转了几道手，老爹考成法越来越严，主家估摸着风险有些大了，便想脱手……连里头的四十头牛一起。”

张晚兰一言难尽：“这庄子，是自己找上四哥的吧？”

四哥说的严家，定是严嵩父子，严嵩当了二十年首辅，父子两坏事做尽，不知糟践了多少人。耕牛不能吃这种能钻空子的律法，压根不会被他们放在眼里。

想来是严嵩被削籍抄家，严世蕃被斩首后，这庄子落入哪家权贵之手，这牛也就继续养着吃了。

这些牛怕是都上着肉牛的册子，实则是耕牛吧。

张简修点点头，赞道：“妹妹聪慧，是英国公家，咱家得罪得起。”

张晚兰垂眸思索，英国公祖上因战功得爵，世袭罔替。头顶爵位，金玉满堂，子孙后代多不上进。传到眼下，没听说英国公家有出色的子侄，纨绔倒是一扫一箩筐。

这一任英国公年老，当是下一任不想再干这种违法的事，才找了四哥脱手。

自家若是要将这些耕牛过了明路，必会得罪英国公。

不过，父亲清丈田亩，早得罪了九成的王公国戚。尤其是成国公家，侵占的军屯土地千余顷被迫归还，不知得多恨张家。

这找上四哥的英国公世子，不知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潘流沙听得云里雾里，晚宝想着花生。和麦子并列，应该也是吃的吧！

若是好吃的，就请四嫂瞅瞅能不能种，四嫂肯定能种出更好吃的花生！

英国公世子张元功，亲自来谈这桩买卖。

远远见到骑在马上，腰配大刀，英姿勃发的张家老四，心里羡慕得不行。

他如今四十有五，膝下却只有一儿一女。八岁的儿子身体羸弱，不知能不能活到立冠之年。

走到跟前，张简修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劳世子稍等，我妹妹先看看庄子。”

“这是庄子上的管事，老孙头，由他带路即可。”张元功心中了然，这庄子应是张家预备给女儿的嫁妆。

这庄子虽然土地贫瘠，地方不小，张家倒是舍得。自家空顶着国公名头，如今嫁女儿也拿不出这么丰厚的嫁妆。

十一月的京师已经寒风刺骨，麦子早收了，果树只余孤零零的树杈子。庄子上除了牛棚羊圈，只一小块地种着萝卜、白菜供庄户们过冬。

张晚兰下了马车，素手捏起土层查看。

“贵，贵人……”老孙头瞠目结舌，“贵人有何不解，只管问，问老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