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往来的几大由头:婚丧嫁娶红白喜事;
可有可无的那个添头:上述事件的当事人。
那天宴席的后半程依旧觥筹交错衣香鬟影,而主角之一钱家大少早已趁人不备脚底抹油;
谢桐推开包厢门:“我擦,下头那群老东西已经在互相帮忙找祖宗了,你搁这高雅微醺呢?”
钱逾持高脚杯立于露台前作忧郁状:“宝树来,全场钱少爷买单,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李查德无语:“小趴菜学什么大人买醉,我说楼下香槟塔怎么缺了一角,你好歹点伏特加龙舌兰吧?”
兰斯特的半身投影悬在空中,看上去已经被烦得够呛:“钱逾你再怎么嚎都没用,你落地之后的司机我都安排好了,我怎么知道中央区港口偏偏就这么邪门?”
钱逾:“兰兰我心驰北α神往你新提的大游轮——”
跨星系通讯缓慢而脆弱,足足过了五秒兰斯特才哈了一声:“你人来了也没用,作了这么久婚不也没退成?你看钱阿姨理你不?”
“你太伤人了兰斯特·索恩!”
钱逾最薄弱的地方被精准攻击了,他一下子耷拉成了颗地里的小黄白菜。
他上蹿下跳了这么久还是没阻止订婚宴,兰斯特说老天有眼派陈中校来收了你,李查德说正缘来了高密度合金墙也挡不住。只有钱逾自己知道,命中注定他要当陈望人生的那块背景板,即使幕布还没拉开观众还没就位,命运也不会允许配角篡改剧本。
露台的门没关,一层之隔的喧天笑语顺着夜风锤在钱逾耳膜上。钱逾空前烦躁,一掌拍亮了点酒机器人:
“把那什么伏特加龙舌兰都给我送一打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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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穿梭在走廊间。
半分钟前钱芬女士抽身来了一趟。“钱逾应该躲楼上包厢去了,麻烦小陈你帮我去喊一下,最后还要再敬轮酒,”
这位雷厉风行的女士轻微翻了个白眼,“躲懒还要顺我的酒,能喝几杯啊他?”
陈望没有提钱逾之前的失态,事实上他也有点摸不着头脑。正好他也腻了楼下的无效社交,便顺水推舟跟着指引机器人上楼。
厚厚的地毯掩去了他的脚步,他跟着机器人停在了一扇虚掩的门前。陈望纠结了一会儿开场白,却听里头的人丝毫没察觉到门没关好,仍旧自顾自在聊天。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了,我真受不了你这副失恋买醉的样子了!”
陈望听出了这个声音,是钱逾身旁那个竹竿似的单眼皮发小。他顿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等他们唠完。
“实在不愿意你跟钱阿姨直说好了,你家就算卖子求荣也求不到陈家头上。”声音混着电流不是很真切,好像是索恩家艾利克的弟弟。几年前艾利克还未举家迁往北区赴任时,陈望倒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其实陈中校向来严以律己,不管是出于世家少爷的教养还是出于联邦军人的纪律,他都应该立刻回避;
但这回,也许因为他也是话题中心,陈望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原地。
“咕咚”吞咽液体的声音,钱逾大着舌头:“没用的......哦子能......跟他结芬......”
“我求你别喝了少爷,我错了你继续品你的香槟吧,”另一个声音响起,应该是李家那个圆脸的长毛馒头:“话说回来陈美人到底怎么你了你对他避如蛇蝎,我家给我定个这样的我得笑醒好吧?长的好看又厉害,你知道军部去年的宣传片在星网有多少点赞吗?”
房里静了很久,久到陈望怀疑钱逾彻底醉倒了,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而入时,钱逾的声音传了出来——这回舌头捋顺了:
“那是别人,我又不喜欢他,我害怕——害怕——”
“哈?你居然还恐婚啊?”
陈望无言立在门外半晌,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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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三年前的那晚,钱逾一时沉默。
陈望牵起嘴角,甚至带了丝揶揄:“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钱家继承人应该不会对没有感情的商业联姻感到恐惧,我也可以肯定你对这桩婚事的态度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无所谓。”
钱逾闭了闭眼,他害怕什么?
他害怕意志和情感在定好的剧本前不复存在,害怕配角人生被三言两语寥寥数笔交代完毕;他害怕不管如何挣扎依旧活在被钉死的框架中,就像三个月前他没出现在南α,三个月后依旧开着悬浮车等在医院楼下。
他是独行的外来者,害怕被抹杀害怕被当做异类,世界意识的一点风吹草动也足够他提心吊胆;
现在,他又因为那团装神弄鬼的丑东西而害怕陈望真的离去。
陈望继续说道:“我承认除了利益因素,我还存了点卑劣的心态。这次再见你和三年前不大一样,我很好奇是什么导致了你的转变,你又愿意做到哪一步。但如我刚才所言,我不想看到你或者阿姨再被牵连,所以婚事还是作废吧。”
钱逾感觉自己那点少男心事都包在颤颤巍巍的泡泡里,现在,其中一个泡泡被陈望一竿子戳破了,流下一滩肥皂水糊在嗓子眼让他发不出声音。
“还没考虑好是吗?得尽快了,我们还要预留撤回请柬的时间。”陈望笑了笑,“不早了多多,睡吧,谢谢你今天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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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逾又做梦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三年前,这次港口正常运作,他如愿在订婚宴前一天坐上飞往北α的星舰,和兰斯特相约他心心念念的大游轮。
钱逾和兰斯特并排躺在甲板上,穹顶上的人造阳光均匀地遍撒每一寸皮肤。钱逾摇了摇手中的果汁:“兰兰,这才是人生啊!”
兰斯特撇嘴:“阿姨要是打通讯来我可不接,你自己看着办。”
钱逾拍着胸脯便作势去捞一旁的终端:“兄弟我岂能陷你于此等境地,少爷我向来不坐以待毙只主动出击,你等着我这就给我妈拨通讯,以我在我们家的地位我妈肯定百依百顺马不停蹄把订婚宴取消——”
话音未落,终端便不要命似的狂震起来,钱逾一个手抖终端就滑到了躺椅底下。
在兰斯特的狂笑声中,钱逾忙不迭翻身去捡,划开光屏后却愣住了——来自中央区的陌生请求。
“你接啊咋不敢接了?”兰斯特嘲笑,“百依百顺马不停蹄?”
他的号码应该还不至于泄露。钱逾点击允许接通,陈望意外地出现在光屏上。
陈望身前立着钱芬身后是茫茫航道,冷淡的唇一张却石破天惊:“钱氏,你早些与我做了老婆,倒也便宜了你。”
钱窦娥悚然一惊:“什么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