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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白日空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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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在房间里手舞足蹈的样子,慢慢合上行李箱,拉链的声音被他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盖住了,他从篠原特等说到了午餐吃的咖喱饭,又从那碗咖喱饭说到了他昨天在路边看到的一只三花猫。

我从衣柜里拿出外套披上,若无其事地说道。

“走吧,我请你吃蛋糕。”

甜品店在CCG总部附近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我在闲逛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店面不大,只有七八张小桌子,老板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身上总有甜甜的香草荚的味道。

我已经是这里的熟客了,两周的时间里我来了不下十次,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带着小尾巴一样的什造,有时候只是在附近办完事路过时进来喝杯茶。她甚至记住了我每次必点的东西——一块草莓蛋糕和一杯加三倍糖的红茶。老板娘大概觉得我是一个嗜甜的怪人,她从不多问,在每次端上我的红茶时默默地多加一勺糖。

但是很可惜,今天的招牌草莓蛋糕只剩最后一块了。

铃屋盯着玻璃柜里那块孤零零的草莓蛋糕,脸紧紧地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表面留下一小片白雾。

“只剩一块了耶。”他嘟着嘴,恋恋不舍地说道。

“说好给你买的。”

“诺亚小姐你呢?”

“我今天吃蜜瓜味的。”

他立刻笑得眉眼弯弯,飞快把位置让给我点单,自己先跑到靠窗的位置上占座去了。

我看着他雀跃的背影摇了摇头,转头对老板娘点了两块蛋糕,又多加了布丁和几个铃屋喜欢的小甜点。他喜欢蹦蹦跳跳,快速消耗着体内的糖分,多吃点总归是好的。更何况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请他吃东西了,想到这个,我就忍不住多点了一些。

蛋糕端上来的时候,铃屋用叉子挖下一大块草莓,放进嘴里的瞬间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嘴角沾着奶油也浑然不觉,两条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我端起加了三倍糖的红茶抿了一口,甜腻的液体滚过舌尖,把口腔里挥之不去的苦味冲淡了一些。

窗外,东京的傍晚正在一点点暗下去。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扩散成一个个模糊的圆。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下班后的疲惫和归家的急切。

“什造,特别对策班的话,是要正面和青铜树交手了吧。”

“嗯嗯。”他含着叉子点头,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作战的时候注意安全。打不过也不要勉强,你只是一个孩子,这不丢人。”

铃屋把叉子从嘴里拿出来,歪着头笑嘻嘻地说:“记住了记住了,这些话篠原先生已经说过好多遍了,特别对策班不是去送死的。诺亚小姐怎么跟篠原先生一样啰嗦呀。”

“还不是因为你看起来完全不会把这句话当回事。”

“唔,被发现了。”他缩了缩脖子,却没有半点心虚的样子,反而凑近了一点,上半身越过桌子,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诺亚小姐,什造这次一定要立功,我真的好想要一个新的库因克!现在用的小蝎子虽然很顺手,但是篠原先生说如果什造表现好的话就可以申请新的材料来做。什造已经想好了,一定要一把比现在这个还要厉害的,可以把喰种一刀砍成两半!”

他在空中兴致冲冲地挥舞着叉子,叉齿上的奶油甩到了桌布上,差点戳到隔壁桌客人的后脑勺。我立刻伸手把铃屋的手腕按下来,他没有反抗,被我按着手腕也不挣扎,一直冲着我嘻嘻地笑。

说教这种东西对铃屋什造来说毫无意义,只知道冒着枪林弹雨往前冲,篠原特等大概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没有试图教铃屋学会害怕。这是我最后一次请他吃饭了,在这种场合说些煞风景的话也不太适合。

我无奈地笑笑,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

“好啊,那就祝你一切顺利。”

铃屋眨了眨眼睛,对我没有继续唠叨这件事感到有点意外。他歪着头看了我几秒,浅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但他很快就把这点意外抛到脑后,叉子重新插进蛋糕里,挖起一大块塞进嘴里。

忽然,他从蛋糕盘上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门口的方向,嗅到了同类气息。

“啊——”他举起叉子朝那个方向用力地挥了挥,嘴里的蛋糕还没咽下去,声音含含糊糊但中气十足,“是宇井前辈!”

宇井?

陌生的名字让我下意识顺着铃屋的视线回头看去。

站在门口的青年十分清秀,不管是波波头还是面容都像女孩子一样可爱。他的表情在看到铃屋的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想维持严肃又被铃屋完全不在频道上的热情打得措手不及。

我的注意力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因为他旁边站着的那个人,正用一种要将我钉穿的目光盯着我。

好像是叫伊丙入来着。

我记得这孩子,第一次见面不过就是因为我在有马贵将面前点了一根烟,她瞪我的眼神却像是我在她家的神龛前面啐了口痰。她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瞳色是很少见的粉色,和她的发色差不多。不过那都是很多天之前的事了,要不是在这里再次偶遇,我几乎已经将这张愤愤不平的小脸忘了个干净。

眼下局势有些微妙,铃屋显然认识那位“宇井前辈”,脖子抻出二里地也要朝他挥手,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可惜甜品店里确实已经没有空位了——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靠墙的卡座被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占据,吧台前的高脚凳上也坐了一对十分恩爱的情侣。

老板娘从前台探出头来,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穿着制服的人,露出为难的神色,眉头微微皱起。宇井郡低声对伊丙入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换一家”之类的,但伊丙入纹丝不动,大睁着两只眼睛仍然盯着我看。

我咽下口中的红茶,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又看了看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朝门口两人用力挥手的铃屋什造。

“两位如果不介意的话,就一起坐吧。”

宇井郡微微一愣,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拒绝之类的话。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伊丙入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步伐又急又快,毫不客气地拉开我对面的空椅子坐了下来。

“入!”宇井警告一声,迅速走到桌前,一只手按在伊丙入的椅背上。他转向我,露出了歉意的表情,“抱歉打扰了,诺亚博士。”

“你认识我?”

“是的,在您初次到访CCG的时候,我也有幸在欢迎队列里。”宇井郡一板一眼地回答道,他的声音和人一样端正,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说完,他的视线很快转向铃屋,表情终于放松了一些,“铃屋,怎么会议一结束你就跑没影了?篠原特等在到处找你。”

“诶——什造跟篠原先生说过了呀,我要来找诺亚小姐玩的!”铃屋从布丁碗里抬起头,嘴边沾了一圈焦糖色的糖浆,他抢在宇井再次开口之前就大声说道,用叉子指着宇井郡,“诺亚小姐知道宇井前辈吗?宇井前辈很厉害的!他是准特等搜查官哦,但是已经能参加特等会议了!篠原先生说他以后肯定能当上特等!”

“什造。”宇井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耳根微微泛红。

“是真的嘛!”铃屋浑然不觉,继续兴致勃勃地说着,手里的叉子在空中比划,“篠原先生跟什造说过,宇井前辈和伊丙小姐都是有马班的成员!两个都是!”

我的眉毛动了一下,“有马班?”

“对呀对呀,就是直属于有马先生的搜查队。”铃屋点头点得很用力,白发随着动作在他额头前弹跳,“有马先生班里的都是很厉害的人,宇井前辈是副班长还是班长来着——唔,什造记不清了。”

宇井郡的表情在铃屋的连珠炮式夸赞下出现了裂痕,他偏过头,略显局促地低咳一声,耳根的红已经从边缘蔓延到了整只耳朵。

一个是把崇敬写在脸上的女孩,一个是备受瞩目的后起之秀。说来说去,面前这两位竟都与有马贵将有着某种联系。

这就很有意思了。

我端起红茶杯,用杯沿挡住嘴角。透过杯口氤氲的热气,我重新打量着面前的两个人。宇井郡正在低声和铃屋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让他不要再到处宣扬有马贵将的事情。而伊丙入正低着头,用叉子小心翼翼地切割着盘子里的栗子蒙布朗,她的动作很小心,和刚才气势汹汹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们知道有马贵将的很多事吗?还是仅仅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我能从她嘴里套出些什么吗?

念头一起,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涟漪荡开之后,我看见了自己倒映在水面上的脸。

只是问问而已。只是好奇而已,这算不上什么越界的企图。

我喝了一口茶,让甜得发苦的液体在舌尖上多停留了几秒,状似随意地开口,“既然是有马班的成员,那你们应该经常见到有马特等吧,他是不是对下属特别严厉?”

“才不会!”伊丙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栗子蒙布朗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一小块。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没有退缩,而是把下巴抬得更高了。

“有马先生对下属很好,从来不会发脾气。他只是……”她顿了顿,斟酌用词,“只是要求得有些严格而已。他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标准,达不到那个标准是自己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那他会表扬人吗?”

“完全不会。”伊丙入没有半分抱怨,反而带着奇异的骄傲,“我们全班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被他表扬过,所以我才会努力做到最好,总有一天我会成为第一个让他表扬的人。

她说得很快,那些对别人来说也许很难说出口的赞美之词从她嘴里流畅地倾倒出来。我看着她的眼睛,又圆又大的眼睛里闪烁着虔诚的光芒。那并不是对偶像的崇拜,而是更深的仰慕,把自己的整个信仰都挂在一个人身上——仰慕他的为人,仰慕永远走在所有人前面的背影,仰慕到愿意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他。

“听起来的确跟有马特等很熟呐,你们很早就认识了吗?”我拿起叉子,轻轻戳进蛋糕的边缘。

“当然啦。”伊丙入的语气里带上了不加掩饰的骄傲,她挺了挺胸,制服的肩线微微翘起一个角,“我小的时候就认识有马先生了,从他还在‘庭’的时候——”

她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人按下了暂停键。

伊丙入的嘴巴还微微张着,但声音已经断了。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叉子重新插进蛋糕里,但那块栗子蒙布朗已经被她切得太碎了,叉子戳进去只带起来一点栗子泥的碎屑。

“‘庭’?”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词汇。当我再次看向伊丙入的时候,刚才那个骄傲的、扬着下巴的女孩忽然变成了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了。

“是白日庭。”

宇井郡的声音平静地填补了沉默。他抬起头看向我,表情依然是一板一眼的端正,好像在解释一个并不值得特别保密的事实。

“有马特等和入都是从那里出来的搜查官,算是前后辈的关系。”

“那是什么?CCG的培训机构吗?”

“差不多吧。”宇井郡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含糊,视线飘向了窗外。窗外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在玻璃上反射出他自己的影子。“从白日庭出来的都是经受特殊英才教育的搜查官,那边的孩子都是总议长亲自选出来的。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受训练,所以入局年龄通常比普通搜查官要小一些。”

白日庭。

我忽然意识到,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GFG的情报网涵盖了全球各大喰种对策机构的基本信息,CCG作为日本的对应组织,其组织架构、培训体系、人事制度都被研究得相当透彻,但我从未在任何一份报告中看到过“白日庭”这三个字。

一个不曾被记录在任何文件里的机构,一个用模糊的措辞来概括的培训机构,却能培养出了有马贵将和伊丙入这样年少成名的搜查官?

长久以来萦绕在我心底的疑问再次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尾鳍划开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冰冷的涟漪。

“诺亚博士,你还在听吗?”

宇井郡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意识到自己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了,足够让对面两个人察觉到异样。我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微笑,

“伊丙入小姐是什么时候进入CCG工作的?”

“十六岁。”她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自豪。下一刻她就意识到了什么,皱了皱鼻子,警惕地加了一句,“你问这么多干嘛。”

“好奇而已。毕竟GFG和CCG的合作越来越密切,多了解一下贵方的培养体系对我今后的工作也有帮助。”

伊丙入怀疑地看着我,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说起来——”我放慢语速,语气从公事公办渐渐过渡到更私人的调子,“上次在电梯里的事我还没有正式道歉。我那天确实太没规矩了,让你不舒服了。”

伊丙入愣住了。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突然提这件事,嘴巴张了张,脸上原本戒备的、像刺猬一样竖着全身尖刺瞬间僵硬,变成不知所措之间的样子。

“那、那种事情我早就忘掉了。”她偏过头去,声音硬邦邦的,“反、反正你们外国人都不把规矩当回事,哼,我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我这不是在赔罪吗。”我伸手把自己还没动过的焦糖布丁推到她的手边。“这个给你,就当是弥补第一次见面时的失礼。”

“我、我不需要——”

“吃吧,整天在前线跑来跑去,一定很辛苦吧。”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把布丁拉到自己面前,用叉子戳了一下布丁表面那层完整的焦糖。焦糖裂开了,金棕色的碎片沉入底下嫩黄色的蛋液里。

我垂下眼睛,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画着圈。

伊丙入刚才说“从他还在白日庭的时候”——也就是说,有马贵将在白日庭待过相当长的时间,长到可以和比他小十岁的伊丙入有交集。如果她和有马贵将在白日庭有过重叠的时间,那么有马贵将离开白日庭的时间点就比我想象的要晚得多。换句话说,白日庭不是一个他短暂停留的地方,而是他成长的根基。

“特殊类型”是什么意思?什么样的特殊类型需要一个秘密机构来专门培养?

如果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么伊丙入身上是不是也携带着和有马贵将相同的东西?无法用训练来解释的天赋,刻在基因里的不同——她的身上会不会也藏着我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我果然对有马贵将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他对我来说就像一座被浓雾笼罩的山,我看到了山顶的雪,看到了山脚下的树,但从未见过山的全貌。

我放下茶杯,视线落在伊丙入的发侧,一缕碎发从她耳后滑出来,毛茸茸地搔着脸颊。她浑然不觉,仍然紧盯着盘子里的布丁,用叉子在表面划来划去。

我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借着跟她说话的功夫顺势用指尖擦过她的鬓角,指腹轻轻扫过那缕不听话的头发。指尖碰到她耳后皮肤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瞬。

“头发乱了,伊丙小姐。”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女孩的头发是很少见的粉色,细细软软的,我将它轻轻拢住,顺着耳廓的弧度慢慢地挽到耳后。

“这样就好了。”我收回手,指尖离开温热的皮肤。我看着她已经完全红透的侧脸,浅浅地笑了笑,“很漂亮。”

伊丙入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她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脸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和她的头发一样的颜色。

“……你、你你你——”

“嗯?”

“好肉麻!!!”

她终于把这句话喊了出来,声音大得让隔壁两桌的客人都回过头来看。伊丙入一把抓起桌上的冰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下去。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臂重新抱在胸前,把脸扭向一边,只留下一个红透了的耳朵对着我。

“谁会需要你做这种事!我自己有手!你又不是我的谁!而且你刚才绝对是故意的吧!绝对是!恶心!轻浮!你这人怎么回事!”

她骂人的语速极快,声音却在一点一点地变小,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已经是在嘟囔了,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太过夸张,又拉不下脸来收回那些话,只好用越来越小的音量来给这段台词收尾。

宇井郡低头喝咖啡,肩膀微微抖动——我敢肯定他在笑。他手中的咖啡杯在轻轻晃动,咖啡表面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铃屋抬起头,看着伊丙入涨红的脸,歪着脑袋,嘴里还含着一大口布丁,口齿不清地说道:“伊丙前辈,你的脸好红哦,是不是发烧了?什造觉得你应该多喝水。”

“我没有发烧!!!”

“抱歉,我好像已经习惯照顾别人了,一看到就……”我歉意地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就好像刚刚冒犯的动作真的只是无心之举。

伊丙入哼了一声,把脸扭得更过去了。手里的叉子狠狠地戳进了布丁中央,凿出一个参差不齐的洞。

我慢慢放下茶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时间不早了。”我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我的女儿还在酒店,我想我需要回去哄她睡觉了。”

“诶——”

“你还有女、女儿?!”伊丙入猛地转回头,刚才的羞愤被纯粹的震惊覆盖了。

“是的,她今天刚从柏林来到东京。我会和她在这里玩几天,之后就会返回德国。”

我把外套的纽扣一颗一颗扣好,低头看着脸上表情复杂到难以形容的伊丙入。

“伊丙小姐,不出意料的话,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伊丙入的脸还是红的,但她听到“离开”两个字的时候还是条件反射地皱起了鼻子。

“哼。”她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把脸扭向窗外,“好吧,再见,一路顺风。”

宇井郡站起来,朝我微微颔首:“感谢您的到来,诺亚博士,也谢谢您一直以来对铃屋的照顾。”

“不客气。”我朝他点了点头,转向铃屋。

他还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看我,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他嘴角还沾着焦糖浆,手里握着被他挥舞了一下午的叉子,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被那身过大的制服包裹得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又软又细的发丝乱蓬蓬的,从我的指缝间滑过。

“什造,托你的福,我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

“诶嘿嘿。”铃屋眯起眼睛,嘴角咧到了耳朵根,脑袋都在我的手掌下不自觉地蹭了蹭,“诺亚小姐,什造也很开心。”

我的手在他头顶停留了几秒,慢慢收回。

我直起身,拿起账单,朝在座的三人微微点头致意,转身推开了甜品店的玻璃门。

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已经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凉意。东京的黄昏总是来得很突然,刚才还是灰蓝色的天空现在已经变成了深蓝,路灯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橘黄色。远处有人在遛狗,狗绳上拴着的小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被风吹散在逐渐浓重的夜色里。

我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脚步声在狭小的巷子里回响,和远处的狗铃声混在一起,走到巷口转角的时候,风忽然变大了,从远处的高楼之间灌进来,吹得我的外套下摆猎猎作响。几片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落叶在地上打着旋,沙沙地擦过柏油路面。

我停住脚步。

风灌进我的衣领,我垂下眼,手慢慢伸到大衣口袋里,指尖触到了一截极细的东西。

我慢慢地把它拈出来,举到眼前。

像落日最后的余晖,像快要凋谢的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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