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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白日空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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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田机场国际到达大厅的电子屏上,汉莎航空那行绿色字母一直在闪烁,预计到达时间从三点十分跳成三点二十五,又从三点二十五跳成三点四十七。每次跳动,我的眼皮也跟着抽一下。

我坐在接机口侧面的无障碍通道旁边,国际到达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潮湿的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遥远国度和燃油混合的气味。

今天是艾文带着未来回来的日子。

离开柏林的时候我没让未来到机场送我,送别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毫无意义,她理解不了“去国外出差”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妈妈会有好长时间不回家。十五天和五天在孩子的认知里没有太大区别,都是很久很久,都是要睡很多次觉才能重新把脑袋埋进妈妈怀里。

轮椅的脚踏板被我百无聊赖地踩下去又抬起来,金属铰链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我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天花板上的管线走向——到达大厅的消防喷淋主管道沿东侧横梁铺设,在五号行李转盘正上方分叉成支管,阀门检修口的位置几乎没有任何遮蔽。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继续盯着闪烁的电子屏,闪烁的字样终于稳定下来。很快,我看到了人群中阔别已久的搭档。

艾文推着行李车,上面堆着三个最大号的托运箱,他的头发比走时长了些,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几岁。最重要的是,他拉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

未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微微蓬开,像一朵在人群中浮动的蒲公英。她死死地抱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布兔子,没有哭也没有闹,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在看到我的时候才猛地睁大眼睛。

“啊!妈妈——”她松开艾文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未来!”

我张开双臂,将直直朝我冲过来的丫头稳稳接住。

“妈妈,妈妈,妈妈。”她连着叫了三声,声音里带着奶声奶气的急切,好像要把这十五天没叫过的全部补回来。每叫一声,环在我脖子上的手臂就收紧一点。

“妈妈在呢。”我把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她的后背那么小,我的手几乎能完全覆盖住她整个脊背。温热的心跳透过裙子传到我的掌心,比我的脉搏要快得多,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胸腔里扑腾。

与激动的幼儿相比,艾文显然淡定多了。他推着行李车走到我面前,把降噪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挂在推车扶手上,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

“你怎么还是这种不人不鬼的样子。”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

“既然要做戏当然要做全套。倒是你,艾文,你看起来越来越像带孩子的单身父亲了。”

我调笑着,将未来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立刻感觉到了固定支架的硬边,小屁股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仰起脸来看我,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满足。

“辛苦你了 。”我收起笑意,认认真真地对艾文说。

“少来。”他推着行李车绕到我身后,自然而然地握住了轮椅的推手,把掌控权接了过去。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了。天黑得不算晚,但阴天的关系,窗外已经是一片灰蒙蒙的色调。

艾文把行李推进房间之后就拎着工具箱去了隔壁,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有事叫我”。未来在飞机上没怎么睡,飞法兰克福的航段上趴在艾文腿上睡了一小时,在飞东京的航段上又断断续续地醒了三四次,累到一进房间就趴在床上呼呼大睡。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未来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朝我的方向抓了一下。我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确认她睡熟了才悄悄地去了隔壁。

艾文的房间和我那间格局一样,连床头灯歪斜的角度都如出一辙,只是床上多了三台崭新的库因克提箱,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正在用螺丝刀拆一个信号接收器的外壳。

我随手把那几台碍事的库因克扒拉到一边,一屁股坐到床上。床垫弹了一下,震得他手里的螺丝刀歪了半寸。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看了眼提箱旁的金属牌,饶有兴致地拿起来掂了掂,铭牌上刻着GFG的狮徽和编号,序列号是今年最新的批次,重量比旧款轻了将近四分之一。

“这可是稀罕货,我记得最先生产出来的那批基本都到了和修政的手里,你是怎么背着哥汗纳带过来的?”

“事实上局长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尤其是在他知道你在东京受到袭击之后,特许文件很快就批了下来。”

他放下螺丝刀,视线缓缓从地毯移到了我的腿上。在机场还被石膏绑得严丝合缝的腿此刻显然已经活动自如,脚踝灵活地转着圈,只是不知道石膏被用了什么粗暴的方式拆除,裤脚还遗留下一小片碍眼的白灰。

“你的腿没事了?”他问。

“好得很,半点问题没有。”我翘起一条腿往高抬了抬,为了彰显自己的活蹦乱跳,特地大跨一步走到角落的小冰箱旁,从里面摸出一瓶凉飕飕的快乐水。

冰镇的瓶身几乎瞬间冻僵了我的掌心,我斜睨了一眼头也不抬的艾文,走过去将饮料塞到了他的手里。他下意识地接住,被冰得眉头一皱。

“有心事?”我重新坐到他面前,腿盘起来,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

“没有。”

我不屑地哼哼两声,拖长了尾音,“说吧,哥汗纳跟你说什么了。”

好笃定的语气。艾文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瓶子被他攥得咯咯响,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滴在地毯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问我你有没有跟我交代过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你只是让我把未来带来玩几天。”

“然后呢。”

“他就没有再问了,只希望你能结束在东京的工作,尽快返回GFG。”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我狐疑地挑了下眉,“就这样?没了?”

“嗯。”

“嘁。”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他就怕我留在东京不回去了呗。没想到我都沦落到坐轮椅了,在他眼里居然还是一条会脱缰的马。在柏林甩给我一堆烂摊子让我来东京的是他,现在催着让我回去的也是他。再说了,我是能飞到CCG的屋顶上拿喇叭喊‘收留我吧我是个叛徒’?还是能推着轮椅滚进和修吉时的办公室求他给我一张居留签证?我看起来像那么蠢的人吗?”

虽然我拍着大腿一个劲地吐槽,但艾文没有被轻易地糊弄过去。

他安静地坐在那儿,手里的瓶子终于拧开了,碳酸气体逸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汽水搁在旁边的地毯上。

我笑够了,偏过头看着他的脸,嘴边的弧度慢慢收拢。

“那你呢,搭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会留在这里。”

艾文沉默了几秒。

“之前不这样认为,但你让我把未来带过来了。”

“做母亲的思念自己的孩子,这很正常,不是吗?”我说。

“我知道,但是——”

他没有说完。

那句“但是”卡在喉咙里,和他没有问出口的那些话一起无声地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但是什么?

但是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把孩子接到身边。

但是这个时间点太巧了,恰好是你和CCG合作期限即将结束之前。

但是你从来没有让未来离开过柏林,从来没有。

我熟悉艾文的每一个欲言又止,我们做了十年的搭档,互相了解比了解自己还要清晰,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为什么哥汗纳会突然萌生出我会留在东京的想法。我做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传回过什么信息,让他觉得我这只握在手里的鸟开始啄笼子了?

但我做的事情太多太杂,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哪一件触动了哥汗纳那根敏感的神经。

也许每一件,也许没有哪一件是决定性的,只是所有碎片拼在一起,让他在某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诺亚·卡塔西斯正在东京一寸一寸地融化。他既然敢在袖子里饲养一条蛇,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蛇有多冷血、多聪明、多擅长伪装。

我笑了笑,语气放得很轻很缓,安抚着他的情绪,“其实你不在的这几天研究团的人已经催促过我很多次了,东京最近喰种问题严重,我和CCG交接一下后续工作,再带未来在近处转转,四天后我们就回去。”

闻言,艾文立刻抬头。

面前之人的眼睛亮闪闪的,湛蓝的双瞳在室内暖看起来没有寻常那般凌厉,甚至称得上柔软。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盼望之中的答案来得太过轻而易举,搞得艾文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事实上他从坐上返回德国的航班开始就在后悔,他不应该如此轻易就被说服,诺亚把未来接来日本的目的昭然若揭。一个在东京有过去、有旧日恋人、有未解心结的人,忽然要把自己唯一的孩子从柏林接过来,这件事放在任何逻辑里都只有一个解释——她不想回去了。

她在给自己留退路,甚至,她已经在给自己铺路了。

就连从小照顾未来的保姆都在收拾东西的时候问他:“诺亚博士是不是在国外有了新的工作?”

艾文看着保姆把小裙子一件一件放进收纳袋里,忽然意识到在别人眼里他已经成了“被蒙在鼓里的搭档”。所有人都在等诺亚宣布她要留在东京的消息,而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不是的,她一定还会回来的。”

艾文如此安慰着保姆,也安慰着自己。

作为唯一全须全尾知道诺亚过去的人,艾文与她相处的时间比任何人都久。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瘦削,锋利,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却不肯放慢步伐,像是急于把过去的自己甩在身后,却又被过去的影子紧紧追着不放。她的眼睛下面常年有青色的阴影,夜晚对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不得不经历的过渡,天亮之后她又会变回那个不知疲倦的人。

他知道她在东京的一切,知道她曾经用另一个名字在这座城市里活过,知道十七岁的少女是怎样跌进一段无望的感情里,又怎样从那段感情里浑身是血地爬出来。东京这座牢笼依旧囚禁着白鸟真晞的灵魂,撕扯着每一个她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

可她已经不是那只鸟了,她是冷静执拗、无所不能的诺亚·卡塔西斯,是世界崩塌之时依旧渡人无数的方舟,单凭翻江倒海的过去无法将她从苦难中解放,这一点艾文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连作为初恋的那个男人也一样——他曾经无数次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有马贵将不可能成为诺亚留在东京的理由,因为如今的诺亚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被一个背影就牵着走的女孩了。

可是当诺亚说出“把未来带来东京”的那一刻,艾文心里那根紧绷了十年的弦还是断了。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他想找出一个破绽,一个能证明她确实打算留下来的破绽。他把过去半个月的所有对话都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把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她欲言又止的沉默都掰开揉碎,始终一无所获。

这就是诺亚·卡塔西斯,如果她不想让你发现什么,你就永远不可能发现任何东西。

所以当轮椅上的诺亚笑着说出“四天后我们就回去”的时候,艾文的内心没有如释重负。恰恰相反,他的不安更深了一层。

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他永远无法真正地看懂诺亚。

他可以和她并肩作战十年,可以在枪林弹雨中完完全全地把后背交给对方,可以在凌晨三点出门替她买咖啡然后任劳任怨地送到实验室里,可以在她崩溃的时候递给她一张纸巾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他仍然无法穿透那层她精心打造的平静表面,触及她内心最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东西。

有马贵将,有马贵将,有马贵将。

一道永远不会干涸的暗流在白鸟真晞的心底深处无声地流淌了十年,浓稠的感情从旧日的裂缝中倾盆而下,吊死在病骨上的却不只有她自己。

最初的三年里艾文实在听到过太多次这个名字了,多到他甚至觉得有马贵将就是活在他们的搭档关系里的第三人,从不出声,从不露面,从不离开。

后来,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少,因为诺亚开始忙起来了,她在GFG站稳了脚跟,研究项目一个接一个地立项,她的名字开始出现GFG的头部文件上,她要带新人,要出差,要应付哥汗纳交给她的各种烂摊子。她的日程表被填得越来越满,再也没有一个人对着镜子发呆的时间。

艾文并未察觉海水在退,直到低头一看,嶙峋礁石已经露出来了。可作为唯一见过那片海啸的人,他至今还记得那时的惊涛骇浪。

有马贵将的名字从她嘴边消失的过程是缓慢无声的,奇怪的是,艾文反而越来越在意了。

他尊重诺亚,如果她不想说,他绝不会对搭档的过去刨根问底。可那个名字就像一根倒刺,越来越深地扎在他心里。

他开始私下探查,每个无人的深夜,他都会在浩如烟海的数据中搜寻有马贵将的全部信息——他的战绩、他的晋升轨迹、他在讨伐“枭”时立下的功勋。艾文把碎片一个一个搜罗起来,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能让白鸟真晞爱上的人。以至于与CCG的第一次正式会面的时候,艾文甚至比诺亚还要更快地在人群中找到了他。

他站在诺亚身后,借着不引人注目的角度认真地打量这个让诺亚几乎把自己撕碎的男人。

声音低沉,白色的头发就算在太阳的照耀下也没有任何温度,至于外貌……五官端正,但谈不上多出色,大概只能算作疏朗的程度。

仅此而已了。

他们在会议室里共处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在这期间,有马贵将没有和诺亚说过一句工作之外的话,没有任何可以让旁观者捕捉到旧情痕迹的瞬间。

艾文一直在看他,看他的眼睛,看他的手,看他翻文件时手指的动作。

他在寻找能让白鸟真晞爱上这个男人的理由,能让十年前的诺亚几乎把自己撕碎的理由。

可他什么都找不到,他观察的完完全全是一个死物。

有马贵将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温暖”的东西,他不像一个会爱人的人,甚至不像一个需要被人爱的人。所有的热情在靠近他的一瞬间就会被吸收干净,留下一个吞噬光线的黑洞。

他像一堵难以逾越的高墙,也像躲在自家门廊的阴影中注视着雨幕的避雨人,将所有试图靠近的、试图理解的、试图窥探的目光全部挡在外面。艾文想不通,这样一个像冰一样的男人,是怎么被诺亚燃烧起来的。

他燃烧过吗?他真的体会过那种被称为“爱情”的、毫无理性可言的感情吗?那种能让一个人把整个自己都交出去的、不计后果的冲动,他真的有过吗?如果有,那个燃烧过的有马贵将去了哪里?如果没有,那十七岁的白鸟真晞看到的又是什么?

种种问题缠绕在艾文的脑海里,他在有马贵将的脸上找不到任何答案。

而此刻,艾文看着盘腿坐在床上的诺亚,看着她漫不经心地晃着脚踝,看着她提起有马贵将时依旧平静而璀璨的双眼,里面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余情未了的蛛丝马迹。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十分确信,如今的诺亚是不会再为任何一座过去的码头而停下脚步了。

艾文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哎,你盯着我笑得这么瘆人干什么?还怪恶心的。”我的眼睛眯起来,在看到他唇角那抹聊胜于无的笑容时立刻瞪了过去。艾文笑起来的时候不好看,嘴角歪向一边,像在自嘲。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些以前的事情。”艾文立刻收回视线,指尖转了个花,准确地卡进螺丝帽的凹槽里。

“什么以前的事情?说来听听。”

“不值得一提。

“你越是这样说我就越想知道。”

“那你继续想吧。”他头也不抬,语气恢复成了我们之间惯常的模式。

我撇了撇嘴,放弃了追问。艾文这个人平时什么都好说话,但一旦他决定不说的事情,就是拿撬棍也撬不开他的嘴。

“既然决定好要提前返程,明天我就订票了。”他忽然又抬起头,试探地看着我,眼睛里那点柔软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熟悉的工作状态,"你别后悔。"

“后悔什么?这儿有什么好留恋的?”我从床上捞过另一瓶汽水,拧开瓶盖和他重重碰了一下。

气泡从瓶口涌出来,溅了几滴在我的手背上。

“干杯!”

……

艾文的效率实在太快。

虽然口口声声说着倒个时差再买票,事实上在我离开他房间不久后,研究团众人的手机上就陆陆续续收到了航班起飞的通知。

显然,艾文对于回国沉醉在烤猪肘的世界里已经急不可耐,念叨过至少三遍那家他最喜欢的小餐馆。我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想念肘子,他只是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我们会回去的,我们都会回去的,一切都会回到正轨,就像从前一样。

我也很快接受了要离开东京的事实,虽然哥汗纳交给我的任务还没有彻底查明,但嘉纳明博暗地里制造人造喰种的事实已经八九不离十。既然和GFG牵扯不到一起,我也就没了继续往深追查的意义。至于哥汗纳如何解读、如何利用,那是他的事。

麻烦事多一件不如少一件,我自然乐得清闲,特地在第二天上午独自去了一趟CCG总部向和修吉时正式告别,虎头蛇尾地结束了这次的交流活动,又婉拒了他召开欢送会的想法。

“饶了我吧和修局长,我那些胆小的研究员都已经不敢出门了。”我坐在他空旷的办公室里,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窗外是东京灰蒙蒙的天际线,一群乌鸦从楼顶掠过,黑色的翅膀在灰白的天空上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裂痕。

离开的时候我特意绕了远路,路过了有马贵将的办公室。

可我没有看到有马贵将,我也没有停下来。

傍晚的时候,消失了几天的铃屋什造突然又来找我了。

他踩着万年不变的拖鞋啪嗒啪嗒地穿过酒店走廊,安保人员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问都没问就放他进来了,对着门乒乒乓乓一阵乱敲。

“诺亚小姐,诺亚小姐你在吗?什造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刚把门打开一条缝他就挤了进来,一头扎进房间里转了个圈。他今天没有穿那件宽松的便服,而是换了一身正式的制服。这套衣服对他来说有些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被他随意地卷到手肘以上,裤腿也堆在脚踝处叠了好几层。他看起来既兴奋又不太自在,像一只被塞进毛衣里的猫。

“什造今天被编入特别对策班了哦!”他扬起下巴宣布这个消息,胸脯挺得高高的,等着我夸奖他。

“特别对策班?”我蹲在行李箱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难怪穿得这么整齐,我差点没认出来。”

“对啊对啊,篠原先生说一定要穿制服,什造说太热了不想穿,但是篠原先生说不穿就不能去开会,什造就只好穿了。”他扯了扯领口的纽扣,做了一个要窒息的鬼脸,舌头伸出来,眼睛向上翻,“真的好热啊,诺亚小姐你看,什造的脖子后面全是汗。”

他转过身让我看他的后颈,制服的领子的确被洇湿了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抓痕。我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铃屋接过去胡乱地在脖子上抹了两把,随手就把纸揉成一团塞到了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鼓鼓囊囊的一堆东西了,看起来是攒了好几天的各种小玩意儿。

我坐回床边,双手撑在身后,“是专门针对11区青铜树的特别对策班?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唔——"

铃屋终于从镜子前转过身来,歪着脑袋,一根手指戳在自己的下巴上。

"篠原先生说是机密不能告诉外人,但是诺亚小姐是内人所以可以知道的对吧!"

"是自己人。"我习惯性地纠正他。

“噢,自己人!”他毫不介意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没有一点打折,“今天刚开了作战会议,但是出发时间我也不知道。篠原先生还问什造怕不怕,什造说不怕,篠原先生就突然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像这样——”

他用两根手指把自己的眼角往上推,模仿篠原特等的表情,但推得太用力了,眼角被扯的变了形,看起来更像一只被揪住耳朵的柴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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