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疏走到主峰主殿时，掌门正独自坐于殿内，显得很是孤单凄凉。

见沈云疏推门进来，他的目光在沈云疏脸上顿住——眼眶泛红，眼下挂着浓重青黑，嘴唇则是毫无任何血色可言，整个人透着一股虚力的疲惫感，浑身紧绷，没有一点松快。

“小疏？”沈青和放下茶杯，下意识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沈云疏眉头忽而紧锁，语气冷硬：“不要这么叫本座。”

沈青和被堵了一句，也丝毫不生气，摆了摆手，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这副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连亲舅舅喊一声乳名都不肯。

沈青和收了脸上的温和，神色严肃道：“族里有事，需要你回去处理。”

沈云疏并没多问，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他清楚是什么事，那个所谓的神族血脉宗族，他从来不想踏足，可他没得选。

转身便要往外走。

“云疏。”沈青和出声叫住他。

沈云疏这才停下脚步，背对着沈青和，没有回头。

沈青和指尖攥了攥茶盏边缘，犹豫许久，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和你那个徒弟，怎么样了？”

沈云疏身形微微一僵。

袖中的手指猛的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温热的血渗出来，黏在掌心，带着闷沉的疼。

他依然没回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怎么？”

沈青和看着他绷得笔直的背影，看着他藏在袖中微微发抖的手，心里一清二楚。

他张了张嘴，沉默半晌，才说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无力的话：“你若是真的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我会拼尽全力护着你们。”

沈云疏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沈青和，浅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感激，也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平静得让人发慌。

他扯了扯嘴角，算不上是在笑，只是嘴角动了动，那弧度极其冰冷刺骨，硬生生将人推得老远。

“舅舅，你莫不是忘了，你和宋长英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沈青和脸色骤然惨白。

宋长英这个名字，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喉结上下滚动，喉咙干涩得有些发疼，挤出来的声音沙哑粗糙：“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云疏没再接话。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沈青和苍老的脸上，那层故作镇定之下，藏着的痛苦与不堪，终究也是没有在忍心说下去。

“罢了，此事不必再提。本座先行告退。”

他转身离去，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没了声响。

主殿里只剩沈青和一人。

杯中的茶早已凉透，他没让人更换，只是怔怔望着门口轻轻摇晃的门扉，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悲凉：“你们不会像我们一样的，云疏。”

风穿过殿门，吹起案上的书页，哗啦作响，没人回应他。

与此同时，偏殿里，陆星遥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屋顶，似是愣了许久，之前的记忆波涛汹涌般涌了进来——主殿里，师尊，还有他说的那些疯话，师尊背对着他的沉默，他刺向自己的那一剑，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你醒了？！”顾言之的脸凑到陆星遥跟前，眼睛瞪得通红，眼下全是青黑，一看就是许久没合眼，“渴不渴？饿不饿？伤口疼不疼？我去给你倒水——”

他急着起身去拿水杯，手忙脚乱，差点被自己绊倒。

陆星遥看着他。

顾言之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肿，鼻头也泛着红，一看就是守了他好几天，许久没有怎么合过眼的狼狈模样。

陆星遥没有回答他，目光在偏殿里四处扫视，床头、窗前、门口，都没有那个日思夜想的白色身影。

他心里发慌，却不敢开口问。

他怕一问，就听到“师尊不想见你”这句话。

他怕师尊是真的厌了他，怕之前那些冰冷的话语，都是师尊的真心话。

陆星遥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呢？”

顾言之端着水杯的手猛的一顿。

顾言之看向陆星遥，他的眼神里透露着一种想寻找又不敢找，想询问又不敢去问的怯懦，像是被主人丢弃在路边的小狗，茫然无措的张望着，却只能低声哼唧。

“啊，疏疏宝贝是有事，被掌门叫走了。”

顾言之把水杯塞进他手里，刻意装出轻松的语气，“你别胡思乱想，他过几日就回来了。”

陆星遥握着水杯，没喝。

他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清水，映出自己惨白的脸，红肿的眼，干裂的嘴唇，模样狼狈不堪，他自己都觉得十分陌生。

“顾言之。”

他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散了，“师尊是不是不想见我，才故意躲开的？”

顾言之张了张嘴，想脱口而出“不是”，可看着陆星遥眼里毫无光亮的绝望，那句安慰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最终只能低下头，含糊道：“怎么会，你别多想。”

陆星遥没再说话。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顾言之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陆星遥忽然轻声说：“顾言之，我想回家了。”

顾言之猛地愣住。

回家？

回哪个家？

是穿越前那个有父母、有安稳日子，不用受半点苦楚的家？

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