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疏抱着他往自己的住处走。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跑着的,把门踢开,然后把陆星遥放在自己床上。
陆星遥的身体陷进雪白的被褥里,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沈云疏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腕,又渡了一些灵力。
灵力在他的经脉里走了一圈,枯竭的经脉慢慢被温养回来,陆星遥的呼吸渐渐平稳了,眉头也松开了。
沈云疏松了一口气,但手还是抖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抖——化神期修士,见惯生死,不应该因为自己徒弟晕倒就手抖。
但他就是抖,从接到陆星遥的那一刻起手就没停过。
他坐在床边,没有走。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床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就这样坐了一整夜,握着他的手腕,随时探着他的脉象。
天快亮了。
陆星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帷幔垂在床的两侧,被子上有茶香和檀木香,混合着一种淡淡的冷香。
他认识这个味道——师尊的。
他躺在师尊的床上。
他侧过头,看到沈云疏坐在床边,头靠着床柱,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浅。
他睡着了,连睡着了眉头都是微微皱着的。
陆星遥看着他的脸,心里像是被人灌了一壶温水,从胸口一直暖到指尖。
师尊守了他一夜。
他想伸手摸摸师尊的脸,手抬到一半,垂下去了。
没有力气。
他不想吵醒师尊,就那样看着师尊的侧脸——月光已经退了,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师尊身上,白衣如雪,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他看着看着,眼眶热了。
笨蛋。
他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过了一会儿,沈云疏的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他对上了陆星遥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沈云疏的表情从迷蒙变成了冷硬,声音沙哑,像是含了沙砾。
沈云疏:“醒了?”
陆星遥张嘴想说话,嗓子干得像塞了棉花,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说道:“师尊……我渴……”
沈云疏没说话,站起来倒了杯水递给他。
陆星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这才舒服了一点。
他偷看了一眼师尊的表情,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但他知道师尊在生气——师尊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也不看他。
陆星遥低着头:“师尊,我错了。”
沈云疏:“错哪儿了?”
陆星遥:“不该练剑练到晕倒。不该不听你的话。不该让你担心。”
沈云疏没有接话,沉默让他心里发毛,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收紧了他的心脏。
沈云疏:“本座没有担心。”
陆星遥鼻子突然酸了,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你昨晚为什么守着我?”
沈云疏:“……本座怕你死了。”
陆星遥愣了一下,鼻子更酸了,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涌上来的热意逼了回去,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师尊,我以后不会了。真的不会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沈云疏看了他一眼,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重,但很响。
陆星遥捂着额头,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表情又委屈又心虚,像一只犯了错被主人训话的小狗。
沈云疏:“今天不许修炼。躺着,休息。”
陆星遥:“哦。”
他乖乖躺回去,眼睛追着师尊的身影,师尊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一本书翻开,没有再看他。
但他知道师尊在看他——师尊翻书的速度不对,一页停了很久,目光没落在书上。
陆星遥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陆星遥已经躺不住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把被子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走到沈云疏面前。
陆星遥:“师尊,我回去了。谢谢你昨晚……守着我。”
沈云疏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嗯。”
陆星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师尊身上,白衣如雪。
他轻轻关上门。
回到偏殿,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顾言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啃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顾言之:“听说你昨晚练剑练到晕倒?你师尊把你抱回他屋里了?”
陆星遥被他说得脸红了:“你怎么知道的?”
顾言之咬了一口苹果:“洗衣房的杂役弟子早上传开了,说沈峰主昨晚抱着你从练剑场一路走回住处,你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跟个睡美人似的。”
陆星遥把脸埋进手心里:“完了……形象全毁了……”
顾言之在他对面坐下,翘着二郎腿,一边啃苹果一边看他的表情。
顾言之:“你师尊没骂你?”
陆星遥摇头:“没有。他弹了我一下。”
顾言之:“就弹了一下?你没说他守了你一夜?眼睛下面青黑都出来了,还嘴硬说不担心。”
陆星遥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看着顾言之。
陆星遥:“顾言之,你说师尊为什么生气?”
顾言之把苹果核随手一扔,拍了拍手。
顾言之:“因为你太弱了?”
陆星遥摇头,他自己否了。
顾言之又想了想:“因为你不听他的话?”
陆星遥又摇头。
顾言之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陆星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还不明白”的无奈。
顾言之:“因为你师尊他心疼你啊。”
陆星遥愣住了。
顾言之:“你晕倒的时候,他从住所跑下来,跑得比谁都快。江望说他从来没见师尊跑这么快过。他抱着你回来的时候,手在抖——沈云疏,化神巅峰的大修士,手在抖。你见过他手抖吗?”
陆星遥摇头。
顾言之:“他守了你一夜,一夜没睡。你以为他是因为生气才睡不着的?他是怕你出事。你倒好,蠢笨如猪智商为零,你知道他有多担心你吗?”
陆星遥不说话了,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水泡。
顾言之看着他叹了口气。
顾言之:“陆星遥,你是真笨还是假笨?”
陆星遥:“我……”
顾言之:“你师尊那个人,活了三百年,从来没对谁上过心。你是第一个。他嘴上说‘不要招惹’,心里早就被你勾得乱七八糟了。他生气不是因为你弱,是因为你不爱惜自己。他怕你受伤,怕你出事,怕你——”
他停了一下,看着陆星遥红了的眼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顾言之OS:真笨。真是笨死了。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听不懂?沈云疏那个人,三百年没对谁动过心,现在被你个小混蛋弄得神魂颠倒,你还在这儿问“师尊为什么生气”?他心疼你啊!他怕你死了啊!我真是服了。上辈子那么多女生追你,你全以为人家想跟你做朋友。这辈子你师尊都那样了,你还觉得他只是生气。陆星遥,你是我爸爸,行了吧?我求求你开开窍吧。
顾言之站起来,走两步又回头。
顾言之:“对了,你师尊昨晚抱你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陆星遥抬起头:“什么话?”
顾言之:“他说——‘你要是把自己练伤了,本座……’然后没说下去。”
陆星遥:“本座什么?”
顾言之:“你自己猜。”
说完他走了。
陆星遥一个人坐在偏殿里,耳边反复转着那句话——“你要是把自己练伤了,本座……”本座什么?本座不会放过你?本座再也不教你练剑了?本座——本座会心疼。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心跳快得像擂鼓。
过了一会儿,他起来洗了把脸,把衣服整了整,出门往主殿走。
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沈云疏在里面,坐在蒲团上看书。
陆星遥走到沈云疏面前,重重地鞠了一躬。
沈云疏抬起头看着他。
陆星遥:“师尊,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我会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会把自己练到晕倒。我会变强的,但不是用这种方式。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沈云疏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情绪在翻涌——像是欣慰,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的东西。
他伸手,拍了拍陆星遥的肩膀,不重,放上去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沈云疏:“记住你说的话。明天继续练剑。本座陪你。”
陆星遥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鼻子一酸差点又想哭,但他忍住了。
陆星遥:“好!”
沈云疏低下头,继续看书。
陆星遥没有走,就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引气入体。
今天他不贪多了,一个光点一个光点地慢慢来。
沈云疏从书页上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帘翻了一页书。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看书,一个修炼,中间隔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是热的,冒着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