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悦还是什么。
秦书玉的心想——完了完了完了,他离被天雷劈成焦炭不远了。
他在沈云疏面前调戏沈云疏的人,还当着顾言之的面,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
秦书玉站起来,脸上的笑容还在,但比刚才僵了:“沈……沈峰主。”
沈云疏没有看他。
声音淡淡的说道:“秦师侄,补药送到了,就回去吧。天枢峰还有事,不必久留。”
秦书玉鞠了一躬:“是,晚辈告退。”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想回头看陆星遥一眼,忍住了。
他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叫你嘴欠,叫你逗人家,这下好了,沈云疏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里面写满了“你的命本座记下了”。
他加快脚步,衣袍被风吹起来,背影看起来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屋里安静了。
沈云疏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顾言之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嘴角翘着,眉毛挑着,一副“这戏真好看”的表情。
陆星遥坐在椅子上,满脸通红,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心里乱成了一锅粥——师尊来了。
师尊听到多少?
他听到了什么?
秦书玉说“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他还没回答,师尊就进来了。
师尊会不会以为他真的在想什么不该想的?
他本来就想了,他想了很多不该想的。
顾言之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开口了:“疏疏宝贝,人已经走了。你还要站多久?”
沈云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要走。
顾言之的声音从后面追过去:“你就这么走了?你徒弟被人调戏了半天,你当没看见?”
沈云疏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转身,声音极淡:“他没事。”
顾言之:“脸上是没事,心里有没有事,你就不好奇?”
沈云疏没回答,走了。
衣角在门口一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星遥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里有一点光还没有灭。
顾言之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突然正经了起来:“还坐着干嘛?去追啊。疏疏宝贝吃醋了,你去哄哄。”
陆星遥愣了一下:“吃醋?”
顾言之翻了个白眼,语气变得急切起来:“你那个秦师兄逗你逗得那么开心,他站在门口脸都黑成锅底了,你没看到?他要是没吃醋,他堂堂天璇峰峰主跑来看你干嘛?他闲得慌?快去。”
陆星遥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
他往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顾言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顾言之朝他摆摆手:“别谢我,快去。”
陆星遥跑了出去。
走廊上空荡荡的。
沈云疏已经走了很远了,白色的身影在石板路的尽头,快要转过弯去。
陆星遥追了上去,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不管,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
“师尊!”他喊了一声。
沈云疏的脚步没有停。
“师尊!”他又喊了一声。
沈云疏站住了,没有转身。
陆星遥追上去,跑到他身后,喘着粗气,膝盖上的伤口被跑裂了,纱布渗出一层淡红色。
他顾不上那些。
陆星遥:“师尊,你听我解释……秦师兄他就是来送药的,没什么别的……”
沈云疏终于转过身,低头看着他。
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像是两块被水洗过的琉璃,干净、透彻,但里面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雾,像是霜,像是在努力压着什么不让它们浮上来。
沈云疏:“你不用解释。他是来送药的,本座看见了。”
陆星遥急得声音都变了,语速越来越快:“他真的就是说了几句话!说我恢复得快,说三师姐的药膏好,说什么——”
他突然停住了,因为秦书玉说了一句话——“沈峰主抱着你的那一幕,我看了都觉得挺般配的。”
师尊听到这句话了吗?
沈云疏看着他的表情,那双浅色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他在想什么,微微垂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云疏:“本座没有吃醋。”
陆星遥脱口而出:“我没说你吃醋!”
沈云疏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你回去休息吧,好好养伤。”
他转身要走。
陆星遥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沈云疏的身体僵住了,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陆星遥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正攥着他白色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陆星遥:“师尊,秦师兄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乎的人是你。”
风吹过走廊,吹起沈云疏未束的长发,也吹起陆星遥头上那支还歪着的银发冠。
沈云疏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星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沈云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本座知道了。”
陆星遥松开他的袖子,沈云疏转身走了。
这一次走得很慢,不像刚才那样像是在逃。
陆星遥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攥过师尊袖子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衣料的触感。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天璇峰的云很白很轻,像是能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陆星遥小声说:“他知道了。他说他知道了。这算什么意思啊……”
没有人回答他,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白色的衣角闪了一下,消失了。
沈云疏走回主殿,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没有动,心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在乎的人是你”。
沈云疏把手按在胸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在乎。
他在乎本座。
徒弟在乎师尊,这是正常的。
他受了伤,本座去天枢峰替他讨公道,他感激本座,所以说“在乎”。
徒弟对师尊的在乎,就是这样,没有别的意思。
沈云疏闭上眼。
星遥在乎本座。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圈心跳就快一分。
他睁开眼看着案上那支玉簪,簪头的梅花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拿起玉簪握在手心里,玉是凉的被他捂热了,像是那个人手上的温度。
他在乎本座。
本座在他心里是重要的。
这就够了,这就很好了。
沈云疏把玉簪放回枕边,躺下来看着帐顶,心跳还没有慢下来。
他伸手按住胸口,小声说:“他只是在乎本座。”
像在说服自己,“徒弟在乎师尊,很正常。”
很正常。
很正常。
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三遍,心跳还是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