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之:“你徒弟呢？”

沈云疏:“修炼完了，回去了。”

顾言之:“哦——”

那个“哦”拖得老长，尾音还往上翘，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沈云疏的袖子上。

顾言之:“你袖子里藏了什么？”

沈云疏:“没什么。”

顾言之:“没什么？你怎么这么心虚，一定有鬼。”

顾言之伸手要去拽他的袖子，沈云疏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沈云疏:“你少动手动脚。”

顾言之缩回手，也不恼，笑嘻嘻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看着沈云疏。

顾言之:“你今天不对劲。”

沈云疏:“哪不对劲？”

顾言之:“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像……”

他想了想，“像偷了腥的猫被主人抓了现行。”

沈云疏:“你才是猫。你全家都是猫。”

顾言之:“我家就我一个人。”

沈云疏:“那你是猫。”

顾言之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酒洒了。

沈云疏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那团酸涩突然就没那么重了。

顾言之这个人就是有这种本事——不管什么时候出现，不管说了什么废话，都能让他觉得没那么孤独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信任这个人。

从认识的那天起，顾言之就是第一个不怕他的人。

别人见到他都绕着走，顾言之偏往他跟前凑。

别人跟他说话小心翼翼，顾言之张口就是“疏疏宝贝”。

别人见他不高兴就跑了，顾言之死赖着不走。

问他“你吃了吗”“你睡了吗”“你心情不好吗”。

这么多年来，只有这个人一直在他身边。

不是因为他修为高，不是因为他是峰主，就是因为他——是沈云疏。

沈云疏闷头喝了口酒，酒是凉的，辣的，呛得他咳了两声。

顾言之:“你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沈云疏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顾言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有心事？”

沈云疏:“没有。”

顾言之:“骗人。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喝酒就特别快。”

沈云疏放下酒杯:“本座没有心事。”

顾言之不说话了，就看着他，眼神跟探照灯似的，看得沈云疏浑身不自在。

沈云疏:“你看什么？”

顾言之:“看你的脸。”

沈云疏:“本座脸上有东西？”

顾言之:“有。”

顾言之凑近了一点，“有一个‘我很难受快问我’的表情。”

沈云疏往后退了退:“你离我远点。”

顾言之没退，反而又凑近了一点:“是不是跟你徒弟有关？”

沈云疏的手顿了一下。

但是顾言之看到了。

顾言之:“我就知道。”

他靠回去，翘起二郎腿，“说吧，你徒弟又怎么了？”

沈云疏:“他没怎么。”

顾言之:“那你刚才在看他的情书？”

沈云疏差点把酒杯捏碎:“你怎么知道？”

顾言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刚才藏信的时候，袖子里露出一截粉色的信封角。那颜色一看就是女修送的。”

他顿了顿，“而且你脸红了。”

沈云疏使劲咬了咬牙，说:“本座没有。”

顾言之:“有。从脖子根红到耳尖。”

沈云疏说不出话了，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有点大，震得酒都洒出来几滴。

顾言之看着那几滴洒出来的酒，又看了看沈云疏的表情，嘴角慢慢翘起来。

顾言之:“沈云疏，你吃醋了？”

沈云疏:“本座没有。”

顾言之:“你看你徒弟的情书，看得眼珠子都红了，你说你没有？”

沈云疏:“本座只是……检查。”

顾言之:“检查什么？检查有没有人给你徒弟写情书？”

沈云疏张了张嘴，想说“检查有没有违禁内容”，但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他索性不说了，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顾言之看着他，憋着笑。

沈云疏把酒杯重重一放:“笑什么？”

顾言之:“没笑。”

沈云疏:“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

顾言之赶紧把嘴角压下来，但没压住，又翘上去了。

沈云疏瞪了他一眼。

顾言之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言之:“沈云疏，你完了。”

沈云疏:“本座没有。”

顾言之:“你就有。你喜欢上陆星遥了。”

沈云疏:“本座没有。”

顾言之:“那你为什么看他情书？”

沈云疏:“检查。”

顾言之声音都提高了半个调:“那你为什么手抖？”

沈云疏把手藏在袖子里:“冷。”

顾言之伸手摸了摸桌子和地面，又抬头看了看窗户:“天璇峰今天这温度，你说冷？”

沈云疏不说话了。

他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壶酒，酒壶是白瓷的，上面画着一枝梅花，很好看，像陆星遥上次买桂花糕时包油纸的麻绳——他又在想陆星遥了。

顾言之看着他叹了口气，倒了杯酒推过去。

顾言之:“疏疏宝贝，你就承认吧。”

沈云疏盯着那杯酒，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

沈云疏:“顾言之。”

顾言之:“嗯？”

沈云疏:“你说……他会不会喜欢我？”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顾言之愣住了。

他认识沈云疏许久，第一次听到他说这种话。

这个清冷自持、从不低头的天璇峰峰主，居然在问他——他会不会喜欢我？

顾言之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

顾言之:“你问他啊。”

沈云疏摇头:“本座不敢。”

顾言之:“为什么？”

沈云疏没回答。

他怕。

他怕陆星遥说不喜欢，怕陆星遥说“我只是把你当师尊”，怕陆星遥笑，怕陆星遥不当回事，怕陆星遥说“师尊你是不是疯了，你是我师尊”。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说不出口。

顾言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顾言之:“沈云疏，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表情，像一条被主人丢了的狗。”

沈云疏猛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沈云疏:“滚。”

顾言之笑了，站起来拍拍衣袍。

顾言之:“行了，我走了。那些信你慢慢看，别酸坏了身子。要是酸死了记得叫我，我给你收尸。”

沈云疏:“滚。”

顾言之走到门口又回头。

顾言之:“疏疏宝贝。”

沈云疏:“又怎么了？”

顾言之:“我觉得，他可能也喜欢你。”

说完他关上门，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远了。

沈云疏一个人坐在蒲团上。

“他可能也喜欢你。”

这句话在耳边来回转。

他小声说“不可能”，心口又酸了一下，但这一次的酸里好像混了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像苦茶里加了一粒糖，还没化开，若有若无。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信——因为刚才顾言之进来的时候，他手忙脚乱地藏了一部分，但还是有几封没来得及塞进袖子，就那么摊在桌上。

他把它们收起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袖子里。

“本座没有酸。”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顾言之离开的方向，“本座只是……有一点点不舒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点点。”

然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