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导演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给了充足的时间适应。
想要台词自然不出错,唯有大量练习。
向亦冶从语言指导那里录好台词音频,晚上回酒店边听边练,确保第二天的词儿滚瓜烂熟。
他本来不爱说话,那段时间却每天梦里都在跟人打辩论,一人操三国语言,还是车轮战。
语言关被勤学苦练化解,拍摄速度放快,至于拍摄顺序,根据他消瘦的程度安排。
最开始拍的是门特尔人生境况最好的时候,二十几岁的年纪,在异国他乡,毫无背景,凭借画画的所长,有了份虽不合法但还算稳定的收入。
而随着向亦冶体重继续下降,就轮到饱受饥饿的年少时光了,先前的真实体验也派上用场。
门特尔出身华人街,父母早逝,十几岁就得担心生计,在后厨洗碗,给披萨店折外送盒。
一份偶然获得的、在私人画室的工作,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开始只是打扫的清洁工,一天画室里四处无人不知受什么力量驱使,他拾起被废弃的纸和炭笔,照着画板上的轮廓,毫无章法地描绘起来,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对一个清洁工来说,艺术大概是世上最无足轻重的东西了。但门特尔就是深陷其中,那些线条和色块太吸引他了,似乎是最好的玩具,弥补了他童年的匮乏。
他在画室无意落下一张画稿,被一位拜访的艺术品经理人发现,并且之后当场抓住他“盗窃”画室财物。
在得知眼前的人从未学过一分钟的画之后,经理人吸了吸鼻子,灵敏的感官雷达一般发动,嗅到了一丝机会。
他没有告发门特尔,反而自掏腰包,给他支付生活费与学画费用。
短短一年,明暗、透视、水彩、油画,门特尔进步神速。
不久经理人特别交代,指定了几位著名画家,让门特尔专攻他们以往的画作,参透他们的古典技法还有个人风格。
“很快该是收获的季节了,门特尔,你要做的只是模仿,模仿得越像越好。”经理人拍拍他的肩。
画家真迹并不是每一幅都能得到妥善保存的,尤其是死后才成名的那一些。
许多画作只在人群留下惊鸿一瞥,或者只在书信或年表里留下一行短短的名录,就再下落难寻。这给了无数艺术品商人可趁之机。
于是门特尔在经理人手下画了许多年假画,揣摩大师画作的同时,也掌握了伪造画作的大部分技巧。用什么样的画布,颜料需要调到什么稠度,怎么结合画家生平,把画作处理成灰尘扑面、饱经岁月的感觉。
他悟性高,观察力强,仿作几能以假乱真。
兜售假画的暴利给予他温饱、舒适和富足,却始终无法填补他的灵魂。
终于他对日复一日的模仿感到厌倦,想要走属于自己的路了。
他只会画画,要去找专属于自己的风格,便要再度回归穷困潦倒。
拍摄进入尾声,也是门特尔人生的最后一个阶段,是觉醒和追寻的升华期。
演到后边向亦冶开始理解门特尔的画了,以前看着那些粗犷的线条、强对比度的色彩,他更多的还是困惑。
这时方才感受出,门特尔的画里隐藏了一种近乎超人的意志,以他付出全副心血的画作为门,向亦冶得以理解他、成为他。
三十而立,门特尔再次一贫如洗,长期营养不良损害了他的健康,他所在地域的艺术圈子也并不接纳异乡面孔。
但他浑不在意,饿着肚子成日流浪,昼夜、晴雨、冷暖,从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他曾在红灯区邂逅佳人,春风一度,却根本记不清她们的面容。也曾在巷尾被几个青年按在地面殴打,只因为他凝视街头混混的瘸腿过久、目光过于直白,让对方深觉受辱。
人人以为他不是疯子就是神经病,在滞后时空里他才获得了一群迟来的观众,他们追踪他的生平发现,那段时期门特尔那时不过化成了灵感的容器。
等那容器装满了,他以画笔为出口,窝在几米见方的居所,废寝忘食地画下去。
尤其在预感到自己生命所剩无几,他加快速度,不眠不休夜以继日,把所有灵感一口气倾泻完,最后在飘雪的平安夜闭上眼,葬在雪片般的画稿里。
拍摄长达四个月,不好处理的部分,诸如创作灵感或心路历程这种抽象的东西,很难通过视听语言呈现出来。
斯沃恩决定转化成意识流表达,主要借助色彩冲击和人物动作实现,他的团队讨论出两个方案,一个是在绿棚里拍,后期加特效。另一个就是实景实拍。
最后导演决定两种都试试,反正不操心预算,拍完选效果最好的即可。
绿棚版本之前已经拍过,最后一场戏补拍实景,场景在一条特别定制的超长小巷,墙体地面铺了颜料,钴蓝、朱红、钛白各种,都是门特尔作画时常常用到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