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之敏命令徐绰身后的寸头:“松手。”
失去支点,徐绰跌坐在地上。
谢之敏退开几步,鞋尖朝前,对着徐绰肚子狠狠踹了一脚。
他不赞成用暴力教育人,可要是其他方法都不奏效,他也不介意采用。
枝条长得太歪,没办法通过常规的修剪规整回来,就必须用到带刺的铁丝了。
无人注意,房间之外,响起辽远的广播声。
民宿旁边的景区,喇叭里的女声一口纯正播音腔:“尊敬的各位游客,本景区东段区域设施出现故障,将于五分钟后进行封闭维修,为防止人员滞留,请已经进入东段区域的游客尽快折返离场,给您造成的不便十分抱歉……”
旅游小镇紧挨边境线,配合景区水上项目建设,滨河一带没有修建边境墙,本国与邻国以一条界河分割,隔着不到百米宽的流水对望。
“什么嘛,刚进来没玩多久就赶人,差评!”被广播驱逐的双马尾女孩瞪圆杏眼,很不高兴。
“快走吧,”同伴男孩说,“感觉出事了,我刚才在厕所附近看见拉警戒线了,好像还有警察!”
室内,几个跟班面面相觑,照临时通行证上的时间,他们该走了,已经耽误太多时间,可他们的雇主此刻怒火攻心,显然听不进去任何规劝。
像遇到热油的虾,徐绰哼了一声,捂着肚子蜷成一团。
向亦冶脊背拱起,拼命往那边挪动,肩头两双手将他牢牢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双鞋泥沼似的萦绕在徐绰身侧。
良久后谢之敏在头顶上方问:“知不知道错?”
挨过最初那几下疼痛,徐绰松开紧咬的牙关:“知……道。”
谢之敏蹲下,抓了他后领,听他说错在哪。
滨河景区东段,几十米高的观景步道,已不见流连的游客。
一名身着黑色作战服的特警踩着台阶上来,打开装有狙击枪的武器箱,组装完毕,依照指示找到最佳位置,借木头栏杆上架起,眯起一只眼睛看瞄准镜,枪口正对隔壁民宿某个窗户紧闭的阳台。
无形的瞄准线透过玻璃窗,被拦在拉严的灰色窗帘前。
帘后地板上,白衬衫沾上好几个灰脚印,徐绰仰着头:“错在十几年前识人不清认识你……”
咚地一声,谢之敏把人扔回地上,拿过旁边黄毛还回来的皮带,使鞭子似的朝地面抽打起来。
从前向亦冶不知道人间炼狱什么样子,这就是了。
徐绰双手抱头,在谢之敏脚边滚动。向亦冶死死盯住前方,双目赤红,泪水横着划过眼角、鼻梁。
从未试过这么无助,心脏快要炸开,整个人却只能粘在地板上,嗓子发出某种近似兽类的喉音,企图吸引施暴者注意力。
但这点动静,和整个屋子徐绰克制不住的惨叫相比,显得太过微弱。
没一会,一声低过一声,徐绰终于经受不住了,去拽谢之敏裤脚:“对不起,对不起……”
谢之敏知道他吃不了苦,小时候学画就仗着小聪明各种投机取巧,如今面临拷打,很快便屈服。
这样薄弱的意志力,是没资格长反骨的,抽掉了,才可以好好说话。
后背火辣辣地疼痛,让人怀疑那里的皮肉已经绽开,徐绰撑着地板抽气,脖颈肌肉神经质地跳动,全是冷汗。
耳边有不成音的呼唤,抬抬头就能看见向亦冶,但他不敢。
他可以忍受所有,但只要看见向亦冶那双眼睛,就会控制不住情绪了。
分开的时候他能心里装着对方而变得坚强,可一旦在向亦冶身边,才会发现自己其实分外脆弱。
屋里只有人质仍由宰割的喘息声,谢之敏看了眼表,时间快到了,外面怎么这么安静?
他走到窗边,打算拉开窗帘看看室外,忽而房间外走廊踏来踏去,乱七八糟的脚步声,随后门板被人聒噪地拍响:“开门,我是民宿老板,有人反应你们房间太吵……”
寸头快步去开门,走到一半被谢之敏喝住:“站住!”
此刻外面说不定是谁,伪装成老板诈他们开门。
按住向亦冶的两个跟班对视一眼,有些慌乱。
谢之敏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院子花坛边,荷枪实弹都是警员,民宿已经被包围了。
空气就快凝固,又被一阵突兀的笑声撬动,徐绰肩胛骨耸动笑得东倒西歪:“你走不了了,谢之敏,你输了。”
瞳孔剧烈缩了缩,谢之敏终于明白,徐绰这样一会儿认输、一会儿挑衅地来回折腾,都是为了拖延时间。
可那些警察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这?
还是谁身上带了定位?
徐绰还在笑,那笑容在那张鼻青脸肿全是红痕的脸上显得诡异异常。
另一侧,向亦冶则安静得过分,好像放弃了,没力气再挣扎。
可是身后,手心抓着粗糙的麻绳,结就快开了,身后两个跟班担忧自身处境,根本没去注意。
还没到最后,谢之敏从寸头身上拿过手枪,拽着徐绰头发,把人拖到窗后,拉住窗帘侧边,大力一扯。
哗地一声,窗帘大开,玻璃后出现人影,步道上那杆狙击枪立即瞄准,但瞄准镜内除了嫌疑人,还有需要解救的人质。
阳台之外,翡翠色的河水静静流淌,落地窗原本是观景的绝佳场所,今天却成了对峙现场。
楼下据守的一众警察抬起头,人质嘴角渗血,盾牌似的挡在最前。
徐绰双手扒住脖子处那条胳膊,太阳穴抵着硬质冰冷的黑色器械。
“备一辆车,马上。”谢之敏对着楼下喊话。
不用加上否则的后缀,此刻卡住人质脖子就是最好的要挟。
底下一个穿便服、不知是警员还是谈判员的男子,当着谢之敏的面拿出手机,说会打电话给他准备车,高声询问他还需要什么。
楼下尝试将沟通维持下去,谢之敏并不配合,他是生意人,知道如何捂好底线,在谈判里占据主导。
阳台不高,徐绰拿眼睛估量着,最多三层,和几十层的云华相比,不过一座低矮的丘陵。
要是拉着谢之敏从这里掉下去,并不一定致命,但可以打破眼下僵局。
前提要快过谢之敏手里的子弹,枪紧紧压着额角,徐绰暗自积蓄力气。
不,不需要,甚至根本不必下去。
只要谢之敏先开枪,不管是不是打中自己,都能达到严重威胁人质生命安全的条件。
那时警方会优先选择击毙嫌疑人,以将伤害降到最低。
可小冶还在后面屋子里,徐绰飞速运转的思绪突然像滞涩的齿轮。
解决完谢之敏,其他人会把向亦冶怎么样?
屋内,三个跟班都望着阳台方向,身后那两重束缚也在不知不觉间放轻,向亦冶闭着眼睛。
他伏在地上很久没动,一个跟班拍拍他的脸:“晕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向亦冶猝然发难,挥起胳膊从右边那人脑袋附近绕过,手中绳索套住对方的脖子,狠狠把人带向地面。
那人大头朝下重重栽倒,短暂失去意识。
左边跟班反应过来要扑,向亦冶已经抽走晕倒那人腰后别的枪,半跪着起身。
并没受过充分的射击训练,不能说有多好的准头,但拜丰富的演戏经验所赐,起码他知道怎么用。
熟练松开保险扣,枪口朝外,对面两人一个赤手空拳,另一个举起枪相对。
密密盯着前方那两双眼睛,向亦冶单手撕开嘴边的胶带,提醒对面已经穷途末路:“这样了还要跟着他吗!”
另一头拿枪的人目光飘忽一下,泄露出意志不坚的模样,一旁寸头推他一下,夺过枪来,接着和向亦冶对峙。
向亦冶继续游说:“现在开枪和现在把枪放下,什么区别你想清楚!”
不需要多想,及时自首和负隅顽抗的区别,他们这些干惯刀口舔血生活的人最清楚。
寸头咬咬牙:“你他妈闭嘴!”
“成功出去然后呢?被通缉一辈子再也回不了国,在国内什么牵挂也没有了,你确定吗?”向亦冶两手托枪,挪动脚步,侧着身体往阳台靠近。
屋里动静传到阳台,徐绰那颗心缓缓下落,露出一个难以察觉的笑。
这几个护送谢之敏的不见得有多忠诚,三年里,能为谢之敏出生入死的心腹早被自己拔光了。
做得好,小冶,就是这样,抓紧一切,给自己寻出一条生路吧。
摆脱这片乌云,再也不要回头。
谢之敏往后退,要进屋,徐绰却疯狂挣扎起来,比此前任何一回都要剧烈。
额角,枪口怼得更紧了,几乎要将太阳穴磕出一个坑来,徐绰使出全身力气,手攀到谢之敏右胳膊,不要命般地去抢夺武器。
扳机岌岌可危、一触即发,谢之敏甚至要把手腕往外拔,以免走火。
他没想要徐绰的命,就算徐绰今天一个人来了,他也顶多像刚才那样抽打一顿。
但他会让徐绰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回来,在那之前,徐绰将永远活在他会回来报复的恐惧里。
等真正卷土重来那天降临,他有的是手段让徐绰为自己做过的一切忏悔。
徐绰不遵循他的计划,眼下的剧烈反抗无不说明,他要和他同归于尽。
耳麦里,狙击手收到立即击毙的命令,可瞄准镜内两个左右晃动的人影,让人无法锁定真正的目标。
轰地一声爆裂,房间门散了架,门外守着的警察破门而入,把寸头缴了械,和另两个跟班一起按到地上。
向亦冶第一时间看向阳台:“徐绰!”
这一声让徐绰在几秒钟内松了劲,谢之敏一脚把他踢翻在地。
瞄准镜内,扭打的二人终于分开,狙击手立即瞄准嫌疑人,靠有限的视野尽力分辨着情况,同时用耳麦请示指挥者:“是否继续执行击毙指令?”
伤痕累累的后背砸在铁栏杆上,徐绰筋骨颤抖地抬头,目光对上枪口。
谢之敏双手持枪,瞄准徐绰心脏,同归于尽是吗,他成全他。
房间被警察占据,最近的不到十米,没有退路了。
十几年养不熟一只反咬主人的狗,不如及时止损,改为殉葬品。
砰——子弹出膛,呼啸而来,几乎同一时间,“继续执行”的命令传入狙击手耳中。
第二枚更远的子弹划破空气,正对嫌疑人后脑,接踵而至。
左手墙壁,右手铁栏杆,没有可以躲开的空间,就算有,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徐绰闭上眼。
没有想象的疼痛,紧闭的眼皮上闪过一道黑影。
睁眼,黑影压了过来,以为是笼罩过来的死亡,未曾想是最后一层庇佑。
向亦冶往后倾倒的后背,山墙一样塌下来,撞上徐绰胸膛。
嘴唇张着,像爱德华·蒙克那幅《呐喊》里的尖叫者,一个无声的“啊”音嵌在徐绰下半张脸上。
没有了,第二枚子弹的飞驰、谢之敏随之倒下的沉闷、楼下屋内的攒动与嘈杂。
世界在这一刻消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