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中午,Z市老城区东边,菜市场人烟渐渐稀薄。
生意好的菜贩准备收摊,生意不好的想再多守望一会,也没那个胆子。
这一带治安不好,监控设施老旧,今天上午附近街上的混混不知道什么原因又在闹事了,怕被波及,还是早点回家为好。
欣欣便利店,阿东阿华嘴里塞着抹布,背靠背捆在一块,绳子末端在窗户系了死结。
两人都形容狼狈,一屋的混混看耍猴似的看着他们,不时过来挑衅戏耍几句。
“不是很能打吗,怎么不动了?”
“叫声爸爸我放了你啊,哈哈哈哈哈哈……”
后门开着,外边停了辆面包车。
这样小路多且曲折的地方,看上去只能走人和小车,可如果找准方位路线,汽车是能够开进来的,但这都是对于熟悉地形的人而言。
面包车驾驶座,眼镜往裂了一半的眼镜上哈一口气,挡风玻璃后拿了块布擦着。
“行不行啊四眼仔,你他妈不行换我来开。”黄毛很担心到时候一车五命,钱没捞到,反而把命丢了。
后座座椅都卸了,以往都用来运便利店进的货,这会却装了两个大活人。
徐绰和向亦冶面对面坐着,双手用粗麻绳捆在背后,嘴用黑色胶带贴着,说不了话,只能交换眼神。
他们都负了伤,那群混混的棍棒长眼,向亦冶外套也都被剥走,一侧脸颊肿起来,目光却如同静水,好像只要能看见对面的人,就别无所求。
只有徐绰知道他后背上多少伤痕,被人堵在巷子里的时候,向亦冶把他护在胸口和墙壁之间,他能感受到的,只有隔着胸膛传过来的振动,和向亦冶压在胸腔的闷哼。
徐绰眼睛发红,身后拳头收紧,手骨不堪忍受地咔咔作响,指尖狠狠陷进掌心。
很快他们连眼神也交换不了,黄毛过来,给他们蒙眼罩。
遮向亦冶眼睛前,黄毛不确定地问:“这他妈还是个明星呢,一起抓过去真没问题?”
刀疤男甩掉手里的烟蒂,粗着嗓子反问:“放着他乱跑,把条子招来?”
上头说的是秘密运送,发动那些兄弟已经很招摇,黄毛就无话可说了,戴完眼罩,进驾驶座准备上路。
后座车窗都贴了纸挡去视线,但谨慎起见,刀疤男用那双充满香烟味的手把两个人质按倒,贴在车厢底面。
车开了,眼前漆黑一片,也听不到声音,借着转弯的惯性力,向亦冶往徐绰的方向腾挪,想挨着他。
刀疤脸推他一下:“老实点!”
不知道开了多久,一路上黄毛开着车,偶尔说点荤段子解闷,有时涉及到他们几个人的私人信息,刀疤男就开口把话题岔开。
向亦冶和徐绰骨头全僵了,颈部肌肉落枕似的酸疼,又因为血液不通,淤青的地方连痛感都很麻木。
中间停车休息了一小会,几个绑匪轮流去服务区放水。
黄毛回来换刀疤男,爬到后座看人质,看了会,食指在向亦冶脸上狠狠剐了一下,怀疑他抹了粉。
那一下刮到脸上的伤,向亦冶皱着眉,很是厌恶地偏开头。
“真他妈白,操,是不是男的。”要不是嘴封着,黄毛还想扒开他嘴皮看看,是不是连牙缝也是白的。
车门关上,眼镜坐上副驾驶座,发动见多识广的本领:“漂的,他们明星从头到脚都漂,为了好看花钱漂。”
“花钱?”黄毛拍拍向亦冶的脸,恨不得吐一口,“妈的小白脸,卖卖脸就能赚钱。”
前边眼镜还记恨向亦冶那一脚,冷哼一声:“谁知道,指不定还卖什么了,娱乐圈水最浑了……”
然后两人叽叽咕咕笑起来。
对太过失实的造谣,向亦冶只觉得可笑,不做其他反应。
徐绰却反应很大,在车厢里滚动半圈,往黄毛在的方向踹了一脚。
不知踢到哪里,黄毛立马嗷了一声,扬起手就扇了徐绰一巴掌:“他妈的给你脸了!他是卖给你了啊给他出头?”
还要再扇,刀疤男回来了,喝止住,催促他们继续上路。
那一掌打得太重,向亦冶一直不安地往徐绰那边凑,弄得刀疤男不耐烦了,按着他肩膀恐吓:“再乱动我他妈开了门给你丢出去!”
面包车继续行驶,视线升高、再升高,化成一个点,定位软件上朝边境线移动的红点。
红点刚离开老城区东街菜市场,王建就把定位信息发给方警官。
方警官打电话过来确认一遍情况,没时间怒斥徐绰擅自行动,立即监控路线,绕开这些天查清的与谢氏勾结的内部势力,联系辖区内可信任的上级,往预测目的地增派人手。
面包车轮胎抓住地面,向亦冶往后偏移,后背靠住前边车座,车门打开,耳边一阵淋漓的水流声,河,或者瀑布。
刀疤男揪住徐绰后领把人拖下来,先把正货交上去。
至于一起抓来那个,要问问雇他的大老板,再决定怎么处置。
车厢响起拖动的摩擦声,向亦冶感受到旁边似乎空了,匍匐着挣动起来,发出“唔唔”的声音。
刀疤男发现了,只要这俩人隔开一段距离,就会跟触发感应似的。
他没工夫细究,叫眼镜守车,和黄毛上去交人。
上了一段不长的台阶,说话声、开门声,随后就被人放到冰凉的地面上。
眼罩被摘下来,光线突然变强,徐绰眯一下眼睛,睁开,模糊间一个身影在眼前放大。
谢之敏坐在对面,身后跟了几个跟班,手里或腰间都有枪。
逃亡中谢之敏没办法维持翩翩的风度了,穿着也随意很多,可眉宇间那股子桀骜还是没有散去,反而更强烈了。
徐绰看向他,脸上一个巴掌印,鲜红的,很难不让人注意。
“谁打的?”谢之敏扭头看刀疤男他们,捕捉到黄毛脸上的心虚,“你?”
“他要跑,”黄毛立马说,“扇他几巴掌让他老实点!”
为了帮腔,也为了讲条件,刀疤男说:“老板,说好了他一个人来,结果还是带了人!哥几个好不容易脱身把人带来……”
“那真是很惊险了,”谢之敏附和一声,随后表情陡然变沉,“可是我说了,他敢跑,就把腿打断,没让你们扇他的脸。”
断腿和掌掴有什么区别?刀疤男不明白,真要比较,断腿或许还要来得更严重一些呢。
可徐绰知道,谢之敏只是不喜欢别人跟他讲条件,还是这种在他眼里蝼蚁一样的人。
条件是讲不成了,款还没结,刀疤男赔笑着:“老板您说要怎么办,我们都听您的。”
“也简单,你扇他多少,我扇你多少。”谢之敏看向黄毛,目光轻微移动,似乎在估量对方经不经打。
黄毛惊恐地看向刀疤男,后者也无能为力,眼神示意他受着。
徐绰奋力“唔”了几声,似乎有话要说。
谢之敏撕开他嘴上的胶带,粘性太强,嘴边一痛,徐绰说他自己来。
“被谁侮辱就加倍讨回来,你教的。”
的确是他说过的话,可徐绰什么时候把他的话这么当回事了?谢之敏表示怀疑,但更不信徐绰能翻出什么花样来,朝身后跟班递一个眼神。
一个剃寸头的跟班走出来,绕到身后蹲下,把徐绰手上的绳子松开。
双手刚一重获自由,徐绰就撑着站起来,朝黄毛靠近,当头就是一掌。
黄毛被扇得头猛地偏向一边,几个拿枪的盯着,想回手而不能,捂着脸退后几步:“一下!就一下!”
只有一下,扇多少、还多少。
“他说的,我没说。”徐绰身上戾气太重,地底爬上来的恶煞似的,扑过去恶狠狠揪住黄毛领子,又是一巴掌。
不久前被压下的愤怒变本加厉,他要把拍过向亦冶脸的那双手剁掉,把议论过向亦冶的那双嘴割掉。
他看见的黄毛,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独的人了,而是今天所有伤过向亦冶的人之总和。
旁观的谢之敏眉头皱起,怀疑地看向刀疤男:“你们把他怎么了?”
他认识徐绰十多年,多数时候徐绰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对其他人更是讨好得令人可憎,这会却突然像头发疯的恶犬。
刀疤男不敢再耍心眼,叫黄毛把抢的东西都还了,老老实实说:“老板,我们还抓了个同伙……您看……”
被拖进屋后,向亦冶侧伏在地面上,一时半会起不来,刚才在车厢里挣扎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额头都是热汗。
仍旧什么也看不见,耳边交错的说话声,那两个绑匪的在和一个遥远但并不陌生的声音说话。
谢之敏。
徐绰呢?
要翻身坐起来,一双手按住胳膊扶着他起来,向亦冶抗拒一下,立刻又安定了,对方身上的气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眼罩脱落,向亦冶睁眼,面前一扇紧紧拉着的灰色窗帘,像是某个民宿的标间。
几步开外站着两个精瘦的陌生男人,大冬天黑背心迷彩裤,都有枪。
地小人多,空气不大流通,呼吸间都是沉闷。
徐绰在身后解绳子,打的结有技巧,许久也解不开。
嘴还封着,向亦冶唤不了他,只能转过头看他。
绑匪拿完钱立马走人,谢之敏走回屋里,绕有兴致地旁观徐绰解绳子。
绳子没解完,谢之敏叫人把徐绰拖开,走到向亦冶面前,居高临下看了会,单手握住向亦冶下颌。
这人有什么神奇之处?能让徐绰一直念着,还在几年内扔掉诸多恶习,不再浑浑噩噩,简直像重新做人。
向亦冶被迫抬起头来,和谢之敏对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拨动回忆,像拨动钟台内锈迹斑斑的时针,连带那些过于久远的屈辱和恐惧。
那些东西一流露出来,谢之敏便鄙夷地下了论断,这小明星除了一副年轻光鲜的面孔,根本毫无可取之处。
“放开!”徐绰在一个跟班手底下剧烈挣扎,像条离水上岸的鱼,“别动他!”
“脸肿了演戏多难看,”谢之敏摸了把弹簧刀,拇指擦过向亦冶脸上的红肿,“切掉吧。”
刀身冰凉,激得向亦冶瑟缩一下。
“谢之敏!”徐绰声音都变了形,“别动他!求求你!你冲我来!”
哀求也没有让谢之敏停手。
脖子肌肉绷紧,向亦冶奋力偏开头。
恍惚间耳边仿佛一道来自前世的召唤,好像无论如何他的人生都要毁在恶魔手里。
“冲我来!你放开!”徐绰青筋暴跳地吼叫,声带都快撕裂。
几小时前的零点,向亦冶还在生日上许愿,将来要演更多戏,一刀下去,这个梦就会碎了。
“我举报的你,我搞垮的谢氏……阳痿的死变态!你活该年近半百一无所有……”
心头火起,谢之敏一掌把向亦冶推开。
刀刃离开脸颊,临走前划破一层油皮,颧骨附近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我教你画画、做人、经营公司,待你不薄,”谢之敏抓住徐绰脑后的头发,“你怎么对我的?”
冒风险抓人过来,就是为了问清楚这个,不然逃到国外也心有不甘,这么多年就养出一个白眼狼。
“你的待我不薄就是控制我,让我没有自我意识服从你。”徐绰冷笑一声,嗓音嘶哑,“谢之敏,你都不算个人,还想教我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