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驹跑了两天一夜,跑到魔渊边缘的时候,温迩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不是灵驹不稳,是她这具身体太不中用。前世骑灵驹跑三天三夜都不带喘的,现在跑两天就想吐。
她从灵驹背上滑下来,蹲在路边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慕少倾站在她旁边,递过来一个水囊。
“喝水。”
温迩接过,喝了两口,漱了漱嘴,又喝了两口。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压下去了一些。
“大魔在里面?”她问。
慕少倾闭眼感应了一下,睁开眼:“在。伤没全好,但在。”
温迩站起身,看着前方的雾墙。黑灰色的雾,比上次来的时候浓了很多,像一锅煮沸的沥青,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雾墙的边缘在往外扩散,一寸一寸地吞噬着荒原的地面。
“它在往外长。”温迩说,“再不管,三个月后,最近的村子就会被吞掉。”
“正道联盟的人在盯着。”
“盯着有什么用?又不能把雾墙看回去。”
慕少倾没接话。温迩说的对,盯着没用。但正道联盟能做的也不多——大魔躲在魔渊里不出来,谁都不敢进去。上次进去,是因为大魔在内耗,顾不上他们。现在大魔醒了,进去就是送死。
“我进去。”温迩说。
慕少倾看着她:“你进去做什么?”
“引他出来。”
“怎么引?”
“用这个。”温迩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晃了晃。瓷瓶里装着三块玉佩的碎片,绿光从瓶口漫出来,映得她的脸发绿,“他要找的是温迩的魂魄。这三块碎片里有我前世的残魂气息。我带着碎片进去,他闻着味儿就追出来了。”
慕少倾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不是重,是很轻,但很稳。
“你进去,他出来。然后呢?”
“然后你们在外面围他。”
“你们?”
“正道联盟的人。你。周长老。孟长老。所有人。”
慕少倾看着她,手没松开。“你是诱饵。”
“我是。”
“诱饵会死。”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温迩从袖子里拿出金笔和金笔,在他面前晃了晃。“我有这个。”
慕少倾看着那支金笔。笔身上的裂纹还在,但被温迩用灵晶粉填平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手从她肩上拿开,退后一步。
“我跟你一起进去。”
“你进去,谁在外面指挥?”
“沈无道。”
温迩想了想,摇头:“你留在外面。你的魔脉刚压下去,不能再折腾了。再折腾一次,寒玉髓都救不回来。”
慕少倾没说话,但他的手按上了剑柄。温迩知道那个动作——他在做决定。
“慕少倾。”她叫他。
“嗯。”
“你信我吗?”
慕少倾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逼到绝路的亮,是那种“我有底牌,你想看吗”的亮。跟她在逍遥宗厨房里看孟长老的眼神一样。
“信。”他说。
“那就让我进去。”
慕少倾沉默了很久。久到温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多久?”他问。
“什么多久?”
“你进去多久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温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天。一天不出来,你就进来。”
“半天。”
“半天太短了。我还没来得及走深,你就进来了。”
“三个时辰。”
“成交。”
两人击了一下掌。温迩转身往雾墙走,走了几步,回头:“慕少倾。”
“嗯。”
“那三个时辰,你别闲着。把正道联盟的人安排好。我出来的时候,不想看到他们乱成一锅粥。”
“好。”
温迩转过身,走进了雾墙。黑灰色的雾把她吞没了,像水吞下一块石头。慕少倾站在原地,看着雾墙翻涌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转身,朝正道联盟的营地走去。
雾墙里面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灰色的,安静的,像一间没人住的空屋子。这一次是黑色的,吵的,像一锅烧开的水。魔气在翻涌,在咆哮,在温迩耳边嗡嗡响。她捂住耳朵,没用,魔气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皮肤、从呼吸、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
温迩咬着牙,从袖子里掏出金笔和画轴,画了一只净灵蝉。蝉落在她肩上,透明的身体开始变黑——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没撑多久就黑了,裂了,碎了。她又画了一只。又裂了。又画了一只。连画了五只,第六只终于撑住了。蝉的身体黑了一半,没再继续黑。
温迩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是热的,是魔气侵蚀的反应——头晕,恶心,浑身发冷。她加快脚步往里走。
魔渊的里面跟上一次也不一样。上次还有地面,这次地面没了。她踩在一层软绵绵的东西上,像肉,又像泥,每一步都往下陷。温迩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陷进去了。她一边走一边画,画了一只水黾放在脚下,水黾六条腿张开,稳稳地撑在那层软泥上。她踩上去,水黾载着她往前滑。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东西。不是石柱,不是封印,是一个人。黑色的长袍,黑色的头发,苍白的脸。大魔。
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眼睛闭着,呼吸很慢——慢到温迩一度以为他死了。但她知道他没死。她手里的瓷瓶在发烫,三块碎片在瓶子里剧烈地震动,像三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大魔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瞳孔,没有眼白,像两个黑洞。
“温迩。”他叫她。
“嗯。”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大魔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温迩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瓷瓶,脚下踩着水黾,肩上蹲着净灵蝉。她没动,也没说话。她在等。
“你胆子很大。”大魔说,“三百年前就大。现在更大。”
“你废话很多。三百年前就多。现在更多。”
大魔没有生气。他站起身,黑色的长袍垂到地上,像一摊墨渍。他看着温迩,黑洞般的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小小的,瘦瘦的,左肩还有点歪。
“你以为你进来了,就能把我引出去?”大魔说,“你以为外面那些正道联盟的人,能困住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
大魔笑了。笑的声音很低,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滚动。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凝聚了一团黑色的光。光球比他之前打温迩的那个大得多,也亮得多,像一个缩小的太阳——黑色的太阳。
温迩没躲。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大魔把光球推了出去。不是朝她推的,是朝她身后的方向。光球从她头顶飞过去,砸进了雾墙。雾墙被炸开了一个大洞,外面的光从洞口照进来,刺眼的白。温迩眯了眯眼。
大魔看着那个洞,又看着温迩。
“你的帮手来了。”他说。
温迩转过头,看到洞口外面站着一个人。慕少倾。剑已出鞘,剑身上的符文亮着金色的光。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淡红,是猩红色。他又把魔气放出来了。
“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温迩说。
“三个时辰到了。”
“才半个时辰。”
“我的半个时辰。”
温迩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人,不讲道理的时候比谁都气人。但她的鼻子有点酸。不是感动,是不想承认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骂人的那种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