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煜坐在案侧,素白指尖轻抵眉心,神色沉静淡然,不见怒意。她早已料到冯安不甘罢休、必会捏造罪状,此刻看见誊抄信件,无半分意外。
“意料之中。”
她语声清浅冷静,条理分明剖析:“此人明查无据、暗探无果,自知空手返京必受责罚。只能捏造流言、虚增罪状,依靠文字污名,向阉党交差。”
“这一封密信,目的不在于今日定罪,而在于铺垫后患。”
柳煜指尖轻点纸面:“他要让帝都朝堂持续对我们存疑、设防、忌惮。慢慢堆积猜忌,待到夏末秋初,北地农事安定、禁军闲余,阉党便会借历年流言,强行下旨围剿。”
拉长战线,缓缓构陷,温水煮蛙,拖死落霞谷。
这才是冯安真正阴毒之处。
长孙鉴垂眸,眸色沉定:“那便反留证据。”
他语气冷硬决绝:“今夜送信之人,沿途暗卫不必拦截,不必斩杀,悄悄尾随,留存他亲笔信件、私递密函、捏造罪状的全部证据。待到日后朝堂对峙、阉党发难之时,我们便可反向呈上,揭发宦官刻意构陷、蒙蔽圣听、恶意栽赃。”
你造我罪,我留你痕。
以阴制阴,以谋破谋。
谢清砚沉声领命:“属下明白,即刻传令沿途暗线,全程尾随、留存物证,不留破绽。”
“另外。”柳煜抬眸,追加一句,“明日查验,冯安必不死心。他查不到军备、查不到密仓,便会刻意挑拣谷内律法、户籍、流民制度鸡蛋里挑骨头。明日所有官吏应答,全部依照范本,一字不差,不得私自多言。”
“明白。”
谢清砚行礼告退,身影融入沉沉夜色。
帐内再次安静。
炭火噼啪轻响,烛火摇曳,映着二人沉静身影。
夜深霜重,帐外山风呼啸,寒意浸透夜幕。
柳煜久坐案前,指尖微凉,面色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连日紧绷防备、日夜排布诡计、推演人心,她素来清瘦的面容,此刻更显单薄。
长孙鉴看在眼里,动作自然无声。
他起身提起炉边温热的银壶,倾倒一杯浅褐色茶汤,茶汤冒着淡淡白汽,干姜混着蜜枣,暖性温和,最能驱散深夜寒凉。
瓷杯轻放,稳稳落在她手边。
“喝一口。”
他声音压得极低,温柔沉缓,避开白日将帅冷硬,只剩克制体恤,“今夜风重,山间寒湿气重。”
没有多余关怀话术,没有刻意温柔,只是深夜一盏暖茶,无声熨平连日紧绷的疲惫。
柳煜垂眸看向温热茶盏,眼底漾开一抹极淡柔光。
她抬头望他,烛火映在澄澈眼眸,干净通透:“今日多谢你。白日在帐中,维护于我。”
白日那一句乱世不拘腐儒礼法,字字铿锵,挡尽世俗轻贱、宦官鄙夷。
长孙鉴静静望着她,眸光深沉坦荡:“你是落霞谷谋主,是我的幕僚,更是我并肩之人。旁人辱你,便是辱我。”
一句并肩,重逾山河。
无关君臣,无关名分,不分男女,不分贵贱。
乱世浮沉,他们是唯一可以交付后背、全然信赖、生死与共的同伴。
柳煜指尖轻触温热杯壁,心口温热蔓延。她素来清醒克制,极少流露柔软情绪,此刻夜深人静、四下无人,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冯安难缠,帝都阴诡,四藩虎视。”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疲惫,“前路一步一刃,从无安宁。”
“有我。”
长孙鉴答得干脆笃定。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拔,漆黑眼眸映着跳动烛火,郑重而虔诚:“朝堂风波,我替你挡;藩镇兵戈,我替你扛;世间刻薄非议,我替你隔绝。你只需安心布局,不必惧、不必忧。”
他生来身披刀光血影,本是孤冷将帅,无牵无挂。
可自遇见她那一日起,他便给自己心上系了一根柔软牵绊。
乱世山河太重,他不愿让她一人承担。
柳煜默然颔首,垂眸抿下一口热茶。暖意入喉,驱散寒凉,熨平心底所有紧绷烦忧。
烛火摇曳,光影成双。
帐内安静无声,唯有炭火轻响、风声远啸。
无人言语,却万般默契。
夜色渐深,北地四方暗流依旧涌动。
西麓萧凛收到密报,得知巡察使查谷无果,心底松懈,加紧与蛮族敲定入关时日;
东平楚擎骁得知冯安捏造罪状,暗自窃喜,静待朝廷出兵,好坐收渔利;
朔方卫承岳冷眼旁观,收拢边境流民,加固城防,绝不掺和任何一方纷争;
雁门关裴玄策收到密信,连夜排布拒马、深挖壕沟,死守北疆,等候蛮族铁骑;
帝都阉党坐等密信,计划下半年调兵,清剿落霞谷;
而落霞谷中军大帐,二人静坐灯下,看尽黑夜暗流,谋尽明日对策。
今夜无厮杀,无硝烟。
却处处藏刀、步步杀机。
黑夜终会落幕,明日朝阳升起,又是一轮明面交锋、口舌博弈、刻意刁难。
冯安不会善罢甘休,阴谋不会就此断绝。
可帐内二人,一盏热茶,一身沉静,一颗同心。
任凭世间阴诡丛生,任凭乱世风雨倾颓。
他执戈,她执笔;
他守杀伐,她守人心;
他挡万千刀光,她布天下棋局。
黑夜漫长,霜寒深重。
所幸,有人并肩,有人相守,有人共赴乱世浮沉。
夜色沉沉,烛火未央。
静待天明,再迎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