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寒夜悄临。
落霞谷入夜之后,山风更烈。残雪凝于枝头,冷露覆满青石,漆黑山林连绵起伏,如蛰伏巨兽静默卧伏。夜空无月,云层厚重,漫天暗色压覆苍山,仅余下街巷稀疏灯火、营中明火,零星点缀沉沉夜色。
白日喧嚣尽数敛去,谷内归于静谧。
驿馆院落僻静冷寂,青灰院墙隔绝外界声响。巡察使冯安居于正中上房,屋内烛火长明,帘幕紧闭,透着一股阴沉压抑。
白日在中军大帐被长孙鉴当众驳斥、颜面尽失,此刻他面色阴冷,指尖捏着温热茶盏,指节泛白,眼底阴鸷戾气挥之不散。
屋内四名贴身随从垂首而立,皆是阉党精心挑选的禁军暗卫,身手利落,擅探查、潜行、追踪。
“白日所见,皆是假象。”
冯安嗓音压得极低,尖细音色在寂静屋内更显阴冷刺耳,“落霞谷绝不可能只有三千外营弱兵、寻常粮库市井。此地依山傍险,山势藏幽,必有暗营、密仓、私道。”
“长孙鉴沉稳隐忍,柳煜智计深沉,二人绝非安分守己之辈。今日处处完美、处处无破绽,本身就是最大破绽。”
小人之心,惯于猜忌揣测。
他自己一生阴私腌臜,便认定世间所有人皆藏诡计、皆有反心。
一名黑衣随从躬身低声请示:“大人今夜如何行事?”
冯安眸色一寒,唇角勾起一抹刻薄阴笑:“白日明查,今夜暗探。你们四人,分两路潜入后山。避开明哨,专搜密林、断崖、山洞、隐秘谷口。但凡查到重甲、密粮、暗兵、地道痕迹,立刻绘制草图,悄悄带回。”
“切记不可惊动守军,不可暴露行踪。只需拿到一丝隐秘罪证,明日我便可当众发难,弹劾其私养死士、暗藏军备、蓄意割据。”
他不甘心空手而归,不甘心任由落霞谷安稳脱身。
若是抓得半点把柄,便可罗织罪状、传回帝都,催动禁军北上围剿。届时战功、权位、金银,尽数到手。
四名暗卫沉声领命,褪去外袍,一身玄色劲装,腰佩短刃,身形压低,悄无声息翻出院墙,没入漆黑山林。
夜色浓重,林木昏暗。
四人借着树影掩护,沿后山荒僻陡坡潜行,脚步轻盈,气息敛藏,专挑无人小径、偏僻崖壁而行。
只是他们不知,整片后山,早就是一张铺好的天罗地网。
自冯安入谷那一刻起,谢清砚便依照柳煜与长孙鉴的排布,布下三重暗卫、七层哨卡。山石之后、古树之内、崖缝之间、荒草之下,处处藏着隐卫。不鸣、不动、不外露半分杀气,只默默监视、静静尾随。
暗卫早已看穿四人潜行轨迹,却不阻拦、不现身、不擒拿。
严格遵照命令,刻意放行,假意疏漏。
山风穿林,树影摇晃。
四名禁军暗卫越往深处,越觉寒意刺骨、阴森诡异。周遭山林死寂得过分,无虫鸣、无兽声、无人迹,连风吹草木之声都整齐划一,静谧得令人心慌。
行至半山腰,山间骤然升起茫茫白雾。
白汽自山谷低洼处升腾而起,流速极快,转瞬之间便铺满整片后山,能见度骤降,五步之外看不清人影。雾色湿冷,沾衣结冰,迷乱方向。
这是落霞谷预设的山雾阵。
借山间地势、昼夜温差、雪水湿气,人为引动雾霭,迷乱外来探者方位。
四名暗卫步伐一顿,面色微变。
“雾气来得蹊跷。”一人低声警示。
话音未落,近处林间忽然传来几声低沉兽嚎,声音粗哑凶狠,似狼似豹,回荡在幽深山谷。山林阴影之中,隐约可见几双泛黄冷瞳,蛰伏暗处,紧盯闯入之人。
那是谷内驯养的山林猛兽,平日圈养深山,今夜刻意放出,只驱不杀,用以吓退暗探。
猛兽低吼,白雾迷踪,山路湿滑,崖壁险峻。
四名暗卫本就心虚试探,见状背脊发凉,再不敢贸然深入。心知深山藏险、防备森严,再往前探查,恐有丧命之危。几人对视一眼,果断调转方向,狼狈撤出后山密林,原路折返驿馆。
一路潜行,草木寒骨,冷汗浸衣。
他们未曾窥见半分密营痕迹,只撞见茫茫山雾、幽暗兽影、险绝山路,一无所获,狼狈而归。
驿馆屋内,冯安坐等良久,见四人面色难看、空手折返,眼底戾气骤然暴涨:“一无所获?”
“回大人,后山布防诡异,白雾封山,猛兽巡林,暗哨无数,根本无法深入。”领头暗卫低声禀报,“沿途无一处破绽,无一丝漏洞,看似荒山野岭,实则步步杀机。我等不敢久留,只能折返。”
冯安狠狠将茶盏掼在案上,瓷片碎裂,茶水四溅。
清脆破碎声,在死寂夜里格外刺耳。
“好一个滴水不漏。”
他咬牙冷笑,面色青白交加,阴狠入骨:“明处无错,暗处无隙。柳氏女心思缜密,排布周全,竟将防御做到这般地步。”
硬查无门,暗探无果。
他手中空空如也,没有半分能够弹劾、构陷的罪证。
可他不甘心就此罢休。
沉默良久,冯安缓缓抬手,指尖摩挲掌心,眼底生出更阴毒的算计:“既然抓不到实罪,那便制造流言。”
“今夜修书一封,送往帝都。如实写明落霞谷民生安稳、军心稳固、粮草充盈、民心归附。再添几笔虚言,捏造其私下招揽流民、暗通江湖、私铸铁器、有割据北地之心。”
“不必确凿,不必实证。流言叠加、言语渲染,足以让阉党在朝堂造势,渲染落霞谷隐患,施压幼帝,为下半年出兵围剿埋下口实。”
拿不到罪证,便编造罪证;抓不住把柄,便捏造把柄。
宦官弄权,向来不择手段、不顾黑白。
随从即刻研墨铺纸,夜色之下,笔墨阴冷,一字一句,皆是污蔑构陷。
驿馆烛火幽暗,映照冯安阴恻恻的侧脸,奸邪丑陋,暴露无遗。
……
与此同时,中军主帐,灯火未熄。
夜色深沉,已是二更。
帐外寒风凛冽,帐内炭火常温。
白日交锋过后,夜色安静,帐内除却值守侍从,再无旁人。案上平铺后山地形图、暗卫传回的夜探密报、冯安一行人的动向记录。
纸张堆叠,字迹细密,记录着今夜所有暗流动静。
谢清砚一身深色劲装,肩头沾着夜霜寒气,单膝跪立于帐中,沉声禀报:“四名暗卫深夜探山,已被山雾兽群逼退,未靠近密营半步。全程无人受伤、无人冲突,未留任何人为痕迹。冯安已亲笔写密信,连夜遣人快马送离落霞谷,传回帝都。”
“信中内容,暗卫已截获誊抄。”
他双手呈上一张薄纸,上面一字不差,抄录冯安捏造的虚假罪状:私铸兵器、暗纳流民、勾结江湖、意图割据。句句污蔑,字字构陷。
长孙鉴指尖捏住纸张,目光扫过冰冷字迹,眸底寒意渐深。
“阉党小人,颠倒黑白。”
语气平淡,却裹挟着杀伐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