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就明白过来那人想对他做什么,他不从,便遭到鞭打。
那时他瘦弱,几下就被打得失去了反抗之力,那官员高高在上摸着他的脸,龌龊地感叹道:
“世间居然有此尤物,竟然能让我尝到滋味。”
而后,他趁官员不注意之时,一口咬住了那官员的耳朵,任凭对方如何拳打脚踢,他都不松口,直至生生咬掉了对方一只耳朵。
官员震怒,将他关进了柴房,打算活活饿死他。
诸如此类的事,数不胜数。
他浑身紧绷,放在被子中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不顾伤口绷开的疼痛,从枕头下摸到一个尖锐的东西。
是那支簪子。
虽然不清楚为何这东西还在,但他第一时间将簪子握在手中,竭力注意着接下来男人的动静。
满贵将药碗搁在桌子上,“咦”了一声,“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伤口难受吗?我再去叫大夫来给你瞧瞧。”
说着,满贵走近了些,却发现榻上的人挣扎着坐了起来,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手虽然还在被子里,但是原本白色的纱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红。
“你干什么?伤口怎么又裂开了,不是才说过让你别动的吗?”
满贵有些生气,骂骂咧咧跑出去找大夫去了。
干净整洁的屋内,少年满身防备地缩在角落,眼睛裹着纱布,被清理干净的墨发如泼墨一般倾泻在素色的被子上。
原本裹着他下半张脸的布条已被拆下,一条褐色的伤疤从左至右贯穿了他整张嘴。他紧紧抿着唇,唇齿将唇生生咬出了血迹,殷红点缀在近乎透明的苍白肌肤上,脆弱得宛若一具内里早已布满裂痕的瓷人。
满贵跑进院子,气喘吁吁道,“叶小姐,再让大夫来看看吧,小人瞧着那人好像脑子也不太正常,刚刚看见我就吓得把手上的伤口也弄裂了。”
叶冬知刚用了午膳,闻言,倒是十分意外。
前两日她将人救回来,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救不活了,就算活下去估计也是废人,不必再花钱了。
是她铁了心要救,用了许多名贵药材,才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好在有着齐越白给她的酒楼分红,不然她那点月例,实在扛不住她这样折腾。
看来这殷水玉伤得真的很重,足足昏迷了两日,这才醒来。
“我知道了,你先让大夫过去,我晚点过去看看。”
满贵应了声去了。
阿蔷在一旁收拾桌上碗筷,很是不解,“小姐,您为何执意要救那人啊,奴婢瞧着他身上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我有我的道理,往后,你便知道了。”
救下殷水玉的事,她不敢闹得太大,只腾了一间屋子给他养伤,请大夫治伤也是用她自己的名头。
好在老夫人上了年纪,自从上次与邬涟争吵一番后,便一心礼佛,没什么大事一般是不会管的,邬彦两兄妹住在东边,与她离得很远。
她带着阿蔷到殷水玉住的屋子时,大夫才勉强给他重新包扎好。
见到她,那大夫说,“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自从醒了之后好像把谁都防着,我给他把脉,他也不太愿意。”
叶冬知点头,让人拿了诊金带大夫出去,推开门时,见满贵正在给殷水玉喂药。
可不管满贵怎么劝,他都缩在角落,长发遮住大半张脸,绷着唇,不肯张口。
细看之下,还能发现他身体隐约的颤抖。
满贵劝他,“你这副身子可是花了小姐好多钱,你还不赶紧喝药,好起来早日报答小姐。”
可不论满贵怎么说,对方都保持着一个姿势,既不张口,也不说话。
实在没办法,满贵只得放下碗,他刚要出门告诉叶冬知,就见一少女正站在门口,身姿绰约,不施粉黛也容颜如画。
虽不是第一次见叶小姐,但每次他都会感叹怎么会有这般好看的人,就像画里的仙子一般。
“叶小姐,小人正要寻您呢,这已经快一天了,不管小人怎么劝,那人他就是不愿意喝药,您进去看看吧。”
叶冬知点头。
她提裙跨过门槛,扑鼻而来的是苦涩的药味。
这间屋子不大,屋内除却床榻、桌椅,柜子便再无他物。
榻上有个人,头发很长,几乎可以盖住他的整个身子,他将自己蜷缩在一起,隐在角落之中,似乎这样就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发现。
她低声对满贵说,“你先去忙吧,这里我来看着。”
满贵应好,转身出了门去厨房煎药。
直到感觉到男人的气息短暂消失后,殷水玉才微微放松下来。
他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限,是以,他一心在黑暗中注意到周遭的动静,压根没听见方才叶冬知与满贵的对话。
他自幼对气味很敏感,刚刚那个男人在时,是很常见的气味,算不上难闻,但也绝对不好闻。
大夫身上的是苦涩的药味,其他味道很弱,所以他才能勉强容忍大夫靠近自己。
这些年他见过的人很多,有人身上充斥着洗刷不掉的血腥味,有人身上是浓重的脂粉味混杂着情欲的味道,有人满身酒气,但这都不算什么。
最难闻的,是充满肮脏欲念的人,那样的人味道与众不同,简单描述的话,是沉重的腥臭味。
过往这种人几乎是在靠近他的瞬间,他就几欲作呕。
叶冬知从桌上端起碗,慢慢挪到床榻前。
与此同时,对方也似乎感觉到了,微微瑟缩了一下。
一股清浅的香风袭来,很淡,不是任何一种香薰的味道。
他缓缓抬起头,脑中迷蒙地想了一会,这个味道,似乎似曾相识。
在他从安南王世子处逃离的那天,在雨水和泥土之中,他想置那位贵女于死地之时,清晰地闻到过。
但他又很快否认了。
怎么会那么巧呢,这十九年来他都倒霉到了极点,怎么偏偏会在临死那刻就这般幸运呢。
察觉到她越发靠近,身体的本能还是驱使他朝后又退了一步。
世家贵女有癖好的人也不在少数,他已经没办法相信任何一个人。
在错乱的思绪中,他听得有人开口:
“满贵说你总是不喝药,是怕苦吗?”
殷水玉浑身顿住了。
若说仅仅只有味道他还不敢确定,但这个声音。
他忘不了。
那天,他本来要杀了她,她却给了他簪子,让他活下去。
握在手中的簪子坚硬,一切都在告诉他。
前十九年他受尽苦楚,到此,才终于见到第一束曙光。
他张了张嘴,自喉咙里挤出沙哑、干涩的声音。
“不是。”
叶冬知从救下他到现在,都没看清过他的脸,直到他出声,这特别的音色她才恍然想起,原来两人早就见过面。
她突然很庆幸那天自己心软了,若是如此,那攻略他,想必会比邬涟轻松很多。
毕竟,对于一个绝境下的人来说,她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已经不用多说。
她看到他眼睛裹着纱布,看不到她的脸,便越发放柔了声音。
“害怕药里面有东西吗?那我先帮你试试。”
说着,她捏着调羹,舀了一勺药作势要往自己嘴里送。
她弄出的动静很大,两人又离得这么近,即便他看不见,也能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别......我喝......”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他好似是很少说话,连长一点的句子都说不完整。
叶冬知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果然很单纯,比邬涟好上手太多。
她舀起一勺药,吹凉了放在他唇边,像哄小孩一般,“啊——张嘴。”
唇边传来一阵湿润,殷水玉无措地张了张唇,喝下了那勺药。
他垂着头,依旧被长发盖着脸,他记得他唇边有很严重的伤疤。
刚才他动作很轻,她应当没有看到。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就是下意识不希望她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