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了警惕,像是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本以为她还气着,不愿见他的。
叶冬知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不满,“好心来看你,差点被你打瞎眼睛。”
邬涟眼睫微颤,欲解释,“我不知是你,并非故意。”
她将那件披风扔给他,“怎么不问问我为何来寻你?”
手中衣物质感温润光滑,抱在怀里时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微微抿唇开口,却被她有些不耐烦地接过话头,“这山上夜里凉,我见你这两日都只穿了一件单衣,想来怕你会冷,便给你送披风来了。”
随着这句话,他心头隐隐的焦躁被抚平,但他仍道,“不必,我已经习惯了。”
他本意是想说不用麻烦她跑一趟,可话到嘴边却比心中想的要更加疏离。
果然,身旁女子冷哼一声,“那水呢,你渴不渴,我也带了。”
“不渴,我在方尚书处饮过茶了。”
这句也是实话。
话落,她噤了声,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垂眸看她,嘴唇张了张,最终又合上。
好像,他又说错了话,惹她不开心了。
叶冬知提着水囊,虽料到邬涟这人一惯冷淡,此前她也见过多次,但不知为何,最近几日她是怎么看他都不算顺眼。
人古板就罢了,怎么还这么木讷,她辛辛苦苦提着东西寻他,脚都走酸了,他竟然一点不领情。
果然,不如裴砚知情识趣。
思及此,她有些郁闷,拔掉水囊的塞子,自己喝了几口。
山上的风有些大,出来时并不觉得冷,这会倒是有些凉意了。
身侧邬涟站着没动,借着余光,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他忽然倾身覆过来,熟悉的姿势,令她想起昨夜的不愉快。
叶冬知浑身下意识开始紧绷,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直到——
温暖轻巧的披风落在身上,身前的男人那双执笔写过策论的手、握剑斩杀过贼人的手,正略有些笨拙地为她系好披风的带子。
“好了。”
很轻的两个字,居然听起来有些温柔。
她一时有些无措,此刻,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
“......哦。”
她愣愣回了一声,然后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刚行了几步,身后的人突然出声,“我渴了。”
她回头,有些纳闷,“方才不是说不渴吗?”
“嗯,但是现在渴了。”
语罢,也不理会她莫名其妙的表情,伸手从她手中拿过水囊,抿了几口。
叶冬知盯着他的动作,低声提醒,“喂,我刚喝过了。”
邬涟仿佛并没有意识到她话里的意思,只回,“嗯。”
见此,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不是最克己复礼吗,之前她无意间与他同饮了一杯茶,他都羞恼得不行,怎么今日却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似的。
夜风吹过树木草丛,带起一阵响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这件披风很长,她穿着已快到脚踝,需要拿手提着才不会踩住。
她走在前头,却忽闻脚边的草丛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她顿住了脚,想蹲下身去看看。
昏暗中,一只蛇忽地从草丛中蹿出,直奔她的面门!
“啊——”
泛着蛇腥味的獠牙瞬间就近在咫尺,叶冬知大脑空白,浑身僵住。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她身后探出,精准地捏住了蛇的七寸。
一声微小的咔嚓声过后,那条蛇软了脑袋,已没了声息,但仍保持要咬人的姿态。
“害怕就闭上眼。”
微沉的声音裹着冷风灌进她的耳朵,奇异地令人安心下来。
她顺从地闭上眼,身体由于过于惊惧而不由得微微颤抖。
邬涟处理完蛇,又用水将手洗净擦干,才将视线落到面前的女子身上。
她仿佛是怕极了,即便闭着眼,眼睫依旧在不停地抖动,浑身紧绷,双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脸上毫无血色。
他垂眸思索一瞬,然后将她揽进怀中,虚虚怀抱着她,在她背后轻轻地拍了拍。
极致的惊吓过后,叶冬知总算缓过些神来,她浑身都被冷汗浸湿。
她突然很想哭。
被莫名其妙绑定系统,被逼着完成任务的时候没哭,给邬涟挡剑的时候没哭。
但现在,她就是忍不住了。
她揪着他的衣襟,力道太大,迫使他不得不弓着身子,垂头去迎合她的动作。
胸前被温热的濡湿浸透,她的头埋在他胸膛处,没有哭泣的声音,唯有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在他耳畔响起。
他想说点什么,又唯恐说错话,便只任由她抱着,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抚着她颤动的单薄脊背。
*
又一轮巡夜的侍卫从帐前走过,方令仪倚在榻上吃贡橘。
她吃了两瓣便没了兴致,随口问身侧的丫鬟,“现在什么时辰了?”
丫鬟低眉敛目回,“回大小姐,现在是戌时一刻,老爷应该还没歇息。”
方令仪翻身下榻,穿起鞋袜出了帐篷。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跟着父亲来这围猎之地。
本以为会多有趣,没想到在这里的第一晚就让她叫苦不迭,阴冷潮湿便罢了,夜间蚊虫更是惹人心烦,她现在身上已经不知道被咬了多少个疙瘩了。
她才待了一夜便受不了了,白日的时候她去寻父亲,想让父亲遣人送她回去,奈何父亲公务繁忙,一直不得空。
想必这会应当得闲了。
方家的帐篷扎在一处,她走了片刻,便到了方尚书的帐前。
从帐内依稀传来交谈的声音,向门口父亲的亲信打听过后,才知道是大理寺卿。
看来,又得忙一阵。
方令仪不满地踢着脚下的石子,丫鬟见状,小心翼翼询问,“小姐,既然老爷还在忙,不如我们先回帐篷吧。”
今夜天气尚好,月亮高照,繁星闪烁,方令仪抬头望了一眼,改了主意,“算了,我就在附近走走,晚些再回去。”
丫鬟应了,跟在她身后。
朝中重臣都安排了好几批侍卫轮流守卫,是以方令仪越走越远却并不担忧安全。
她站在一处坡地,忽然在一片树影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虽然月色明亮,但那身影并不十分明晰,只是那身影过于漂亮,让她不得不注意到。
心中好奇,她蹑手蹑脚向着那处树影走去,越离得近,她便越小心。
大概还有五十步的距离,她不敢再靠得更近了,但这也足够她看清楚这背影到底是谁。
她顿时瞪大眼睛,差点发出一声惊呼。
是邬涟。
但这并不是让她如此震惊的原因,真正让她惊讶的是,邬涟怀里竟然搂着一个女子!
京中谁人不知邬涟洁身自好,克己、冷漠,性格孤僻。
虽眼馋他的姑娘不少,但因着他从刑部传出来的活阎王名声,倒是鲜有人敢对他示好。
他这样的人,眼里只有刑法与规矩,从来没人想过他有这般柔情的一面。
他怀中的姑娘娇小单薄,被他珍视地搂在怀中,从他生硬的动作可以看出,邬涟此前应当从未与他人这般亲近过。
方令仪屏住呼吸,然后看见他怀中的女子缓缓抬起头来。
借着月色,那张妖媚的脸让她心中忍不住冷哼。
呵,果然是她。
前些日子她就觉得这叶冬知是个不安分的,现在被她撞了个正好。
一想到她在众目睽睽下被邬涟赶出侯府,她心中的怒火至今仍不能平。
若说此前她对邬涟存了些爱慕,可那之后她对他只有怨恨。
说到底,她方家世代清贵,她一个重臣嫡女还配不上他这个野种了?
还不是那邬涟不识好歹。
眼下二人的把柄被她亲眼所见,她倒要看看两人如何辩解。
她心下有了思量,默不作声悄悄离去。
身后经过方尚书的帐篷时,丫鬟提醒她,“小姐,现下老爷帐中好似没人了,您要进去吗?”
既然要等着看那二人的好戏,她自是不能现在就离开,于是道,“不了,直接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