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 Silence的店名起得恰如其分。
深色木质的装潢,低矮的沙发卡座,每张桌子之间都用厚重的丝绒帘幔或高大的绿植做了巧妙的隔断。
空气里漂浮着现磨咖啡的醇苦香气,还有像是雪松又像旧书的熏香味。背景音乐是古典钢琴,音符像水滴一样偶尔滴落,反而衬得环境更加寂静。
你到的时候,月宫菱已经在了。
她坐在最里面靠窗的卡座。午后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滤掉了刺眼的部分,只剩下柔和的金色,均匀地铺洒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粉色的连衣裙。
玫红色的眼睛在你出现的瞬间就亮了起来。她对你挥手,笑容甜美得不带一丝阴霾,右颊的疤痕在那笑容里显得像个无关紧要的装饰。
"你来啦,这边。"
你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侍者悄无声息地出现,递上菜单,你点了杯热美式,月宫菱面前已经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点缀着奶油和肉桂的拿铁,还有一块几乎没动过的栗子蛋糕。
"等很久了?"
——"没有哦,我也刚到一会儿。"
月宫菱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
"只是太期待了,所以提前了一点过来。这里是不是很安静?我很喜欢这里,感觉时间都变慢了。"
确实很安静。你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身后的卡座。帘幔低垂,看不清里面,但你知道铃木伊泽应该已经在那里了。他比你更早抵达,发了信息确认位置。
"嗯,很安静。"
——"那就好。"
月宫菱似乎松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玫红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你。
"我真怕你觉得无聊。毕竟……我好像不是那种很会聊天的人。上次在摩天轮,我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有点奇怪?"
——"还好。"
"骗人。"
她轻轻笑了,低下头,用银勺搅动着杯子里的奶油。
"我自己都知道,我有时候说的话,会让人觉得……不太舒服。像是把心里那些阴暗黏糊糊的念头,不小心倒出来了一样。"
她抬起眼,眼神里有种脆弱的坦诚。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可以说出来。你不会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对吧?"
你没有回答。侍者送来了你的美式,深褐色的液体在白色的骨瓷杯里微微晃动。你端起杯子,借由这个动作避开了她过于直接的注视。咖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带来清醒的刺痛。
"你的眼睛……第一次在摩天轮上看到的时候,我就觉得好漂亮。"
你的动作顿住。
"颜色不一样,一边深一点,一边浅一点,像……嗯,像两颗不小心被弄混了的宝石,来自不同的矿山,却意外地凑在了一处。"
她歪着头,仔细地打量你的眼睛,目光纯粹得像是真的在欣赏艺术品,却又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专注。
"而且,里面有东西。不是眼泪,也不是光……是一种更深的,沉在底下的东西。像是……很累,但又一直醒着。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我第一次见你,就被这个吸引住了。只不过那个时候……不好意思说。"
她抿了抿唇,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对一个刚认识的人的眼睛说这种话。"
——"……不会。"
"那就好。"
月宫菱像是得到了鼓励,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不是童话书里的那种,是……家里的老佣人讲的。一个有点吓人,但又很美的故事。"
她开始讲述,声音清澈柔软:
"故事里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很喜欢收集‘美丽’的人。他不收集金银珠宝,也不收集名画古董。他只收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活生生的‘美丽’。"
"他有一双能看穿‘真实’的眼睛,他能看到一个人灵魂里最闪亮最特别的那一小块。也许是毫无阴霾的笑声,也许是哭泣时颤抖的睫毛,也许是愤怒时眼底燃起的火,也许是绝望中依旧不肯熄灭的一点点光。"
"当他找到那样的‘美丽’,他就会想方设法,把它‘带走’。不是杀人,也不是绑架。而是用一种更……温柔的方式。"
月宫菱的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节奏缓慢。
"他会接近那个人,用无微不至的关怀包裹对方,用恰到好处的痛苦打磨对方,用若即若离的甜蜜控制对方。直到那个人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赋予的意义。直到那份‘美丽’,在脱离了原本的主人,脱离了所有的杂质和干扰后,变得无比纯粹,也无比……脆弱。"
"然后,在‘美丽’达到最完美的那个瞬间……"
她顿了顿,玫红色的眼眸深深看进你眼底。
"他会把它‘取’出来。用最精巧的工具,最温柔的手法,把那块闪烁着光芒的灵魂碎片,完整地不染尘埃地剥离下来,放进特制的水晶匣子里,珍藏起来。"
"而被取走了‘美丽’的人,不会死。他们只是会……空掉一块。从此再也无法真正地笑,真正地哭,真正地感受任何极致的情绪。他们变成了一个精致安静的不会出错的空壳继续活着,却再也感觉不到自己‘活’着。"
故事讲完了。咖啡店里依旧安静,钢琴曲换了一首,更缓,更低沉。
月宫菱托着腮,看着你,轻声问:"你觉得,故事里那个被取走了‘美丽’的人,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
这个故事……
"不幸。"
这个词很轻,却像一枚楔子,钉入了那片被黑暗童谣浸染的寂静。
月宫菱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银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过肩头。
"是吗……果然,你也会这么觉得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从桌面收回,转而捧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拿铁。
"大部分人都会这么选吧。毕竟,失去了最重要的部分变成了空壳……听起来就悲惨得不得了呢。"
她的语气里没有反驳,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和对"大众选择"的淡淡疏离。
"但是呀,xx酱……"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那个人会选择被‘取走’呢?"
"也许是因为,在被那样长久专注地凝视和打磨的过程中,他自己也渐渐相信了自己只有那一小块是‘美丽’的,是‘有价值’的。而其余的部分,那些平凡琐碎的甚至丑陋的部分都是多余的,是该被剥离的杂质。"
"他接受了那个‘定义’。他相信,只有被‘珍藏’起来,那份‘美丽’才能永恒,才能获得它应有的‘意义’。而他自己……那个空掉的不再完整的自己,反而成了一种必要的牺牲,一种……成就‘完美’的仪式。"
月宫菱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残酷的美感。
"你看,这其实是一个关于‘相信’和‘选择’的故事。相信了别人赋予的定义,选择了自己认为‘更好’的结局。即使那个结局在旁人看来如此不幸。"
她的话如同意有所指般,刺中了你内心的疑虑。关于佐藤水树的"温柔",关于铃木伊泽的"引导",关于那些破碎记忆里可能存在被扭曲的"认知"……
你:"所以,你觉得他错了吗?"
"错?"
月宫菱重复了这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轻轻笑了起来。
"对和错,是旁观者的尺子。对当事人来说,只有‘值得’和‘不值得’。"
"你觉得,用全部‘活着的感觉’去交换一份被永恒‘珍藏’的‘完美’,值不值得?"
她没有等你回答,或者说,她并不需要你的答案。
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得让你一时语塞,只能沉默地与她对视。
咖啡的香气,低回的钢琴,窗外偶尔走过的行人剪影……一切都被隔绝在外。在这个被丝绒帘幔和绿植包围的静谧角落,只有月宫菱轻柔的话语,和她眼中那片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温柔黑暗。
"不过,这些都只是故事啦。"
月宫菱笑了起来,方才那种沉郁的哲学探讨般的气氛瞬间散去,她又变回了那个有些天真烂漫的少女。
"我总爱想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是不是很无趣?我哥哥也总说我脑子里装的东西和正常人不一样。"
她拿起小银勺,挖了一勺已经塌陷的栗子蛋糕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