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图书馆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遥远的被玻璃过滤过的蝉鸣。
你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着那本《为何我们总是重复相同的错误》。铅字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你读到"受创个体会不自觉地被相似的情境或人物吸引,重复体验创伤,试图在重复中寻找掌控感或不同的结局"这一段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空气里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啪。"
一声轻响,是对面椅子被拉开的动静。你抬起眼。
铃木伊泽站在桌对面,手里拿着两本看起来相当古旧的大部头,封面是深褐色的皮革,烫金的字迹已经磨损得难以辨认。
他穿着高专的制服,赤色的短发似乎比记忆中长了些,随意地翘着几缕,眼眸在图书馆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他看到你,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很轻地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他拉开椅子,在你对面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这里本就该有他的位置。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你要忘记他那种沉默又带着穿透力的存在感。
他没有立刻翻开书,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你摊开的书页上,停留了几秒。
"心理学?"
——"嗯。"
"夏油推荐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感觉他喜欢这种……试图用逻辑和框架解释一切不可理喻之事的东西。"
他的话里听不出褒贬,只是一种陈述。他顿了顿,像是解释自己为何消失:"前段时间接了个长期的外勤,在青森那边的山里。信号很差,咒灵藏得也深,花了点时间。"
你"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你们之间总是弥漫着这种有些生硬却又奇异地不让人想逃避的气氛。
他没再多说,低头翻开了手中的古书。你也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书上。
图书馆里重归安静。
你读到书中的一个案例:一位女性患者长期遭受丈夫的精神虐待与冷暴力,却始终无法离开,甚至在多次心理咨询中为丈夫的行为寻找理由,认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直到一次严重的肢体冲突后住院,她才在治疗中逐渐回忆起,童年时期母亲也曾以类似的方式对待父亲和她自己,而父亲总是沉默忍受。
案例的分析写道,她并非"选择"留在施虐者身边,而是在潜意识中重复着童年熟悉的痛苦模式,并将施虐者"理想化"以维持内心的平衡。这是一种扭曲的生存策略。
你正看得入神,对面忽然响起了铃木伊泽的声音:"书里那个案例,让我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真实事件。"
你抬起眼。他并没有看你,视线依旧落在自己的古书上,仿佛只是随口提起。
"有个高中生,成绩优秀,性格温和,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心里的老好人。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学校里开始流传关于他偷窃说谎,甚至骚扰女同学的谣言。起初没人信,但谣言越传越广,细节也越来越具体,仿佛所有人都‘亲眼所见’。"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那个学生试图辩解,但每当他开口,总会有新的‘证据’或‘目击者’出现。渐渐地,连曾经的朋友也开始疏远他。他变得孤僻,敏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无意识中做过那些事……毕竟,‘所有人都这么说’。"
"他成绩下滑,精神恍惚,最后在高三那年退学了。而直到他离开学校,那些谣言才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铃木伊泽终于抬起眼,看向你。赤橙色的眼眸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沉。
"后来有人偶然发现,最初散布谣言的人,是当时的学生会副会长。原因很简单,那个退学的学生,在一次校级竞赛中无意间抢了副会长心心念念的保送名额。"
"那个副会长后来解释说,他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他说他很‘后悔’。"
铃木伊泽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
"而那个退学的学生,直到最后都不知道真相。他带着‘自己是个糟糕的人’的认知,和一身心理创伤,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那个副会长……后来怎么样了?"
——"他?呵……顺利保送,进了名校,现在大概在哪家大企业做着体面的工作吧。听说人际口碑一直很好,是典型的‘精英’。"
他合上手中的古书,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在下颌。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的疏离,多了点专注的审视。
"你看,有时候伤害一个人,根本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编织一个‘故事’,然后让足够多的人相信它。当所有人都开始用那个故事里的形象看待你时,你甚至会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故事里的那个人。"
"记忆,认知,自我……这些东西,比我们想象中脆弱得多。"
他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入你这些日子以来不断翻涌的困惑与碎片化的回忆里。你想起了天台上那片灰白的天空,想起了佐藤水树温柔到令人窒息的声音,想起了那句脱口而出的冰冷话语。
他话锋一转:"你看这本书,是因为最近想起了什么吗?关于过去的,特别清晰或者特别让你困惑的片段?"
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窗外,一片云遮住了太阳,室内的光线骤然暗了几分。
你看着铃木伊泽。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表情没有任何刺探的意味,只是平静地等待。赤橙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有种让人想要倾诉的安定感。
"我想起了一件事。在原来那个学校的天台,我对一个很‘关心’我的人说‘真想把你推下去摔死’。"
铃木伊泽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那双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他沉思了片刻后缓缓开口:
"你说的那个人,是佐藤水树吧。"
不是疑问句。
"嗯,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