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的宿舍里，游戏手柄按键被快速按动的噼啪声和背景音效混杂在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屏幕上，两个像素小人正在激烈的格斗场景中高速移动，释放着华丽的特效。五条悟操控的角色一个精准的闪避接上段连击，将夏油杰的角色打飞至屏幕边缘，血条瞬间见底。

"K.O.！"

夸张的系统音效响起。

"啧。"

夏油杰放下手柄，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指。他靠在床边，紫眸瞥向旁边已经大咧咧躺在他床上，正把第二包薯片撕开的五条悟。

"今天状态不错啊，悟。"

——"那是～老子可是天才，打游戏也是。"

五条悟往嘴里丢了几片薯片，咀嚼声清脆。他银发散乱地铺在深色的床单上，墨镜不知道丢到了哪里，苍蓝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似乎在放空，又似乎在想着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薯片袋的窸窣声。

然后，五条悟忽然开口，声音在游戏音效残余的电子余韵里显得清晰：

"对了，杰。"

——"嗯？"

"生日会那天，老子问了凌音那家伙是不是喜欢我。"

夏油杰拿起水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转过头看向五条悟，对方依旧盯着天花板没有任何反应。

夏油杰花了大概两秒钟消化这句话，以及这句话里包含的由五条悟以这种语气说出来的极其突兀的信息量。

"……什么？"

他放下水杯，身体坐直了些，紫眸里清晰映出困惑和一丝"你认真的吗"的愕然。

"你……直接问了凌音同学，‘是不是喜欢我’？"

——"啊。直接问了。"

五条悟又往嘴里丢了片薯片，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就在走廊，就我们俩的时候。"

夏油杰沉默了。他仔细打量着五条悟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玩笑，恶作剧，或者至少是"我干了件蠢事"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一片理所当然的平静。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夏油杰最终问道，尾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这真的很突然也很冒昧"的不赞同。

"嗯？很明显吧，她喜欢老子。"

五条悟终于转过头看向夏油杰，苍蓝的眼睛眨了眨，似乎觉得夏油杰这个问题才奇怪。

"从入学开始就挺明显的。总是找话题，送甜品，训练时特意表现，看老子的眼神……嘛，虽然演技还行，但‘喜欢’这种情绪产生的咒力波动还挺有特征的，跟算计或者恐惧不一样。"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夏油杰倒是按了按眉心。

是，凌音纱织对五条悟有好感，甚至可说是明显的偏爱，这一点或许大家都有所察觉。高专就这么大，少年少女的心思在明眼人看来并不难猜。但他没想到的是……

"就算明显，直接这样问出来也……太直接了，悟。而且，在人家生日会上？"

——"生日会怎么了？气氛正好啊。"

五条悟歪了歪头，银发随着动作滑到一边。

"而且，她承认了。"

夏油杰再次愣住。

"承认了？"

——"啊。说‘是啊，我喜欢五条哦’。还说了一堆理由，什么老子很强像太阳，什么心疼老子的孤独，想跟上老子的脚步之类的。"

五条悟复述着，带着点"然后呢"的无聊。

夏油杰一时语塞。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热闹生日会的间隙，安静的走廊，少女被直接点破心思，然后坦然承认并诉诸心意……

这画面本该有些青春剧般的微妙或动人，但经由五条悟这张嘴和这种语气描述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哪里都不对劲。

"然后呢？你怎么回应的？"

——"‘谢谢你的喜欢’。然后就回来了。"

五条悟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细节："哦，回来前她还擦了擦眼睛，可能有点想哭？不过回去之后笑得更开心了，演技确实可以。"

夏油杰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他看着五条悟，看着对方那副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的样子，一股混合着无奈好笑和一丝真切担忧的情绪涌了上来。

"悟，你难道就没想过，问出这个问题又给了那样的回应之后，你们以后要怎么相处吗？"

——"嗯？就像平常一样啊。"

五条悟坐起身，盘起腿，一副"这有什么好想"的表情。

"她喜欢老子是她的事，老子知道了。然后呢？该训练训练，该出任务出任务，该一起吃甜品就一起吃。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这对凌音同学来说，可能并不像你说得这么轻松。"

"被喜欢的人当面戳破心事，得到的只是一句‘谢谢’……这很伤人，悟。尤其是对女孩子来说。以后见面，合作，她心里会一直横着这件事，会尴尬，会难受，会忍不住去揣测你每一个眼神和动作背后的含义。你让她怎么‘像平常一样’？"

五条悟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对复杂问题的本能不耐烦。

"麻烦。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为什么要搞那么复杂？老子又没对她做什么，也没承诺什么。她自己要喜欢老子的，难道老子还得负责照顾她的心情？"

——"这不是照顾心情的问题，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和体谅。"

夏油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目光依旧不赞同。

"你可以不接受，但至少……处理得稍微委婉一点？或者，根本不需要去点破？维持现状，让时间冲淡，或者让她自己慢慢明白，都好过你这样直接扔一颗炸弹，然后说‘爆炸了不关我的事’。"

五条悟没立刻反驳。他抱起手臂，苍蓝的眼睛盯着对面墙壁上的某一点，似乎在认真思考夏油杰的话，但更像是在权衡"维持现状的麻烦"和"处理后续的麻烦"哪个更大。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里的懒散淡了些，多了点别的什么："杰，你觉得老子该对她有‘感觉’吗？"

这个问题让夏油杰微微一顿。他看向五条悟，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坦荡，是真的在询问他的看法。

夏油杰沉吟片刻，缓缓道："感情的事，没有该不该。只有有，或者没有。"

"那我就是没有。"

五条悟回答得很快，很肯定。

"她是个很不错的同期，术式有点意思，游戏打得还算厉害，对甜品品味也凑合。但，也就只能是这样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了一下。

"而且，杰，现在虽然还是享受青春的DK时期没错啦。但我们是咒术师。咒术师可是随时都会死的生物。今天还在一起笑嘻嘻地吃蛋糕，明天可能就只剩半截尸体被送回来。如果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时候搞什么你侬我侬的恋爱戏码……"

"然后万一，老子是说万一昂，其中一个死了，活着的那个岂不是要抱着点‘美好的回忆’哭哭啼啼一辈子？光是想想就觉得麻烦又惨烈。悲剧还是留在漫画和电影里比较好，现实就算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任性的口吻，但夏油杰听懂了其中的未尽之言。这不仅仅是怕麻烦或嫌弃"哭哭啼啼"，更深处，是一种对"建立深刻联结后又被迫撕裂"的可能性的本能回避。

这是一种极端理性，甚至可以说是极端傲慢的保护。以断绝可能性的方式，避免未来更深的痛苦。

他无法反驳这个说法。因为这也是他内心深处在那事件后不断叩问自己的问题之一。保护的意义尚且模糊，又怎敢轻易背负另一份生命的重量？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

"那你呢，杰？"

五条悟忽然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转过头，苍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熟悉带着探究和恶作剧意味的光。

"你对咒术师谈恋爱是怎么看的？有喜欢的类型吗？"

话题转得太快，夏油杰猝不及防。他瞥了五条悟一眼，对方正托着下巴，一副"快说快说老子很好奇"的样子，显然刚才那点沉重的气氛已经瞬间被他抛到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