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啤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你记不清自己喝了几杯，只记得庵歌姬热情的劝酒，和家入硝子偶尔投来的观察你状态的目光。

你并未拒绝那冰凉的带着气泡的液体，似乎能暂时填满胸口某种空洞的嘶鸣。

渐渐地，世界开始变得有些柔软。灯光晕开成温暖的光团，声音忽远忽近，庵歌姬清脆的笑声和家入硝子平稳的嗓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令人安心的背景音乐。身体很轻，思绪也变得迟缓，那些沉重尖锐的东西都沉到了暖洋洋的醉意之下。

"xx？还好吗？"

家入硝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平时更清晰，也似乎更近。

你努力聚焦视线，看到她正看着你，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也映出你此刻大概有些茫然的脸。庵歌姬在对面支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眼神有些促狭，但更多的是关心。

"不要紧……"

你听到自己说，声音有点飘。

家入硝子没说什么，伸手拿过你面前的酒杯，将里面还剩的小半杯啤酒很自然地倒进了自己杯子里。

"好了，到此为止。"

她宣布，语气不容置疑。

结账时，庵歌姬坚持要请客，说是"欢迎后辈的见面礼"。走出居酒屋，夜风一吹，你脚下微微踉跄了一下。家入硝子立刻伸手扶住了你的胳膊。她的手很稳，带着夜风的微凉。

"哎呀，真的喝醉了呀，不过好乖一个，不吵也不闹的。"

庵歌姬凑过来看了看你的脸色，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怪我怪我，劝太猛了。硝子，你一个人送她回去行吗？要不要我一起？"

——"不用。我没喝多少。"

家入硝子摇头，搀扶你的手臂用了点力，让你靠着她站稳。

"歌姬前辈你自己呢？"

——"我？我没事！这点酒小意思！"

庵歌姬拍拍胸口，脚步确实很稳，眼神也还算清明，只是脸颊红扑扑的。

"那……路上小心哦，到了给我发信息。"

她向你们挥挥手，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的电车站走去。家入硝子目送她走远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你："能走吗？"

你点点头，感觉世界在轻微摇晃，但靠着她的支撑，还能迈步。家入硝子没再多说，半搀半扶地领着你走到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的街道上。你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东京夜景，它们像一条条被拉长流动的光带，美丽而不真实。

酒精让思维钝化，却也奇异地让感官对某些细节更加敏锐。你能闻到家入硝子身上的酒味和一点点属于她自己干净的气息。能感觉到她挨着你的手臂传来的稳定温度。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

很安心。一种几乎让你昏昏欲睡的安心。

然后你一歪头，直接靠在了家入硝子的肩膀上。肩膀传来轻微而陌生的重量和温度，让家入硝子正在看窗外街景的目光微微一顿。

她侧过头，垂眼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你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上酒精催出的红晕还未褪去，呼吸比平时稍重，带着淡淡的麦芽发酵后的气息，扑在她颈侧的皮肤上。是完全放松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依赖姿态。

家入硝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保持着原来的坐姿任由你靠着。出租车驶过一个缓坡，车身微微颠簸了一下，你的脑袋随着惯性在她肩头滑落一点，几乎要埋进她的颈窝。

家入硝子几乎是同时，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肩膀的弧度更贴合你下滑的角度，右手也极自然地抬起，虚虚地护在了你身侧，防止你因为颠簸而倾倒。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将视线投向车窗外。

夜色中的东京依旧在流动，霓虹的倒影在车窗上划过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司机专注地开着车，广播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引擎的微弱嗡鸣，和两个人交错的平缓的呼吸声。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肩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重量。不沉，但存在感鲜明。也能闻到你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未散尽的属于居酒屋的烟火气，以及那一点点啤酒的微醺。

很新奇的感觉。家入硝子想。

她习惯于被人依靠……在医务室里，在病床边，在那些被疼痛和恐惧占据的时刻。但那种依靠是明确单向的属于"医生"和"患者"范畴。她给予专业冷静的处理，然后抽身离开，界限分明。

但此刻这种依靠不同。

它发生在消毒水气味之外的普通的出租车后座。它源于酒精催化的放松而非伤病的脆弱。它带着体温，带着呼吸，带着毫无防备的本能的贴近。

而她，没有戴上"医生"的面具，没有用专业术语评估，只是……提供了一个可以倚靠的肩膀。

家入硝子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上，眼神有些放空。她想起庵歌姬前辈刚才在居酒屋里，喝得微醺笑嘻嘻地说"硝子其实很温柔嘛"。她当时只是意外地笑了笑。

温柔吗？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肩膀上这份重量并不让人讨厌。甚至，在这密闭行驶着的昏暗车厢里，这份倚靠带来的细微暖意，和她自己身上残留的烧酒暖意交融在一起，奇异地驱散了一些盘踞在骨子里的属于停尸房和福尔马林的冰冷倦怠。

车子又转过一个弯。你的脑袋在她肩头蹭了蹭，发出一声轻微含糊的咕哝，像是在梦中呓语，又像是单纯觉得姿势不舒服。

家入硝子垂下眼帘，用那虚扶在你身侧的手，调整了一下你额前有些散落的碎发，让它们不至于戳到眼睛。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了你的额头皮肤。温度比平时略高，是酒精的作用。家入硝子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

车子在高专门口停下。家入硝子付了钱扶着你下车。夜已深，高专内一片寂静，只有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孤零零的光晕。

你们沿着通往宿舍楼的小路慢慢走，你的脚步有些虚浮，大部分重量倚在家入硝子身上，但她撑得很稳，没有丝毫摇晃。

就在快到宿舍楼时，前方拐角处的自动贩卖机旁晃出来两个熟悉的身影。

五条悟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正把一盒牛奶的吸管咬在嘴里。夏油杰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在校外买的东西。

两人听到脚步声，同时抬头看来。

"哇哦。"

五条悟先开口，银发在路灯下有些晃眼，墨镜后的视线在你和硝子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家入硝子搀扶你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嘴角咧开一个看好戏的弧度。

"这是……什么情况？硝子，你带坏好学生啊，喝成这样，xx明天还能训练吗～""

他的语气拖得长长的，充满了戏谑。

夏油杰看向你们，眼底也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和探究。

"你们这是……去聚会了？"

家入硝子脚步没停，搀着你继续往前走，语气里能听出有些不耐："如你们所见。让开，别挡路。"

"哇，好凶。"

五条悟非但没让，反而凑近了一点，微微弯腰，墨镜滑下一点，那双苍蓝色的眼睛近距离地打量了一下你明显泛红眼神迷蒙的脸，鼻尖还动了动。

"唔，啤酒味好重。可以啊xx。喂，还认得出老子是谁吗？"

——"悟。"

夏油杰出声，示意他别太过分，但目光也带着询问看向硝子。

"和歌姬前辈一起。"

家入硝子言简意赅，试图绕过去。

"歌姬？啊～那个一逗就炸的京都校的……怪不得。硝子你居然带xx去见歌姬？关系已经好到可以介绍进‘闺蜜圈’了？"

他特意加重了"闺蜜圈"三个字，调侃意味十足。

家入硝子终于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五条悟："不然呢？介绍给你吗？"

五条悟被噎了一下，他摸了摸后颈，银发在路灯下晃了晃，墨镜后的视线似乎飘向了别处，语气里那股游刃有余的调侃淡了点，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被突然将了一军的别扭。

"哈？谁要啊，倒是你……需不需要帮忙啊，老子可是很乐于助人的。"

他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便利店袋子，里面的瓶瓶罐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家入硝子："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