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看水里的影子。"

——"影子啊……"

凌音纱织也看向水面，看着自己同样晃动扭曲的倒影，她的眼眸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朦胧。

"有时候会觉得……水里的那个人好像才是真的。岸上的这个，反而像个拙劣的模仿品。"

你侧目看她。她依旧看着水面，嘴角带着点说不清是什么的笑意。

"就像现在，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但我知道，‘她’看到的我和我看到的‘她’，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我们之间，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真正触碰的水面，和一层……被光线扭曲名为‘认知’的毛玻璃。"

这话说得有些晦涩，但奇异地在静夜溪边有了种直指人心的力量。你沉默着没有接话。

凌音纱织顿了顿，转头看你，脸上的笑容恢复了平时的明亮，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恍惚与低语只是错觉："我是不是说了奇怪的话？抱歉，可能是因为太安静了，容易胡思乱想。"

你："不会。只是觉得……你说得对。有时候，人连自己都看不清。"

"是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如果有一天，水里的倒影爬上岸取代了岸上的人，会有人发现吗？或者说，就算发现了又真的会在意吗？毕竟，只要看起来一样，能做出同样的反应，对大多数人来说，就够了，不是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但话里的内容却让你心头莫名一紧。你看向她，她正好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间，你仿佛能透过她眼底那层明亮温柔的笑意看到其深不见底平静的虚无。

但下一瞬，那层虚无就被更盛的笑意掩盖了。

"我果然是在说怪话吧？"

她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可能是因为最近太累了的缘故。总觉得……有些东西，好像越来越抓不住了。"

你没来得及深想她话里的意思，一阵巨大的水花泼溅声和灰原雄的惊呼就从不远处炸开。

是五条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水，此刻正站在溪流中央，手里捧着一大捧水，毫无预兆地结结实实地全泼在了岸边的夏油杰身上。

夏油杰猝不及防被浇了个透心凉，深色的制服瞬间湿了大半贴在身上。他愕然抬头，还残留着被打断思绪的茫然，就看到五条悟站在水里，墨镜后的眼睛弯成恶劣的弧度正对他咧着嘴笑。

"杰——发什么呆！下来一起玩啊！很凉快的！"

夏油杰愣了两秒，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他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又看了看水里那个笑得嚣张肆意的挚友，眉头蹙起，但眼底那层沉郁的倦意，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凉和闹腾冲散了些许。

"悟，你……"

他的话没说完，五条悟已经又弯腰掬起一捧水，不由分说地再次泼了过来。

这次夏油杰反应过来了，侧身想躲，但动作慢了一拍，半边身子又被泼湿。冰凉的溪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也终于把他从那种沉静的思绪里彻底拽了出来。

夏油杰看着浑身湿透的自己，又看看水里那个笑得越发猖狂的家伙，终于放弃了维持那副沉稳的样子。

他干脆利落地脱掉了湿透的外套扔在岸边的石头上，然后一步踏入溪水中。

"看来你是真的很闲。"

他说着，紫眸里闪过一丝难得一见属于少年人的亮光，同样弯腰，双手并拢，掬起满满一捧水猛地泼向五条悟。

五条悟大笑着躲闪，但也没完全躲开，银发和脸侧被泼了个正着。他不仅不恼，反而更来劲了，一边喊着"这才对嘛！"一边更加卖力地反击。

两人就这样在溪水里毫无章法地互相泼水，水花在月光下溅开成片片银亮的光点。灰原雄见状也兴奋地加入战局，试图"偷袭"两位前辈，结果往往是被两人联手泼得嗷嗷叫。

七海建人早已明智地退到了战场边缘，避免被殃及池鱼，只是看着水中打闹的三人，一贯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纵容的无奈。

家入硝子依旧坐在她的石头上，看着溪水里难得放纵打闹的两人，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水光，看不真切情绪。

你也看着。看着五条悟毫无顾忌的大笑，看着夏油杰暂时褪去了那身沉重显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看着水花四溅中两人之间那种旁人难以介入的纯粹而明亮的羁绊。

这一刻，没有"最强"的责任，没有星浆体的阴霾，只有冰凉的溪水，夏夜的晚风，和挚友间毫无顾忌的嬉闹。

仿佛那些沉重的东西，真的能被这短暂的清凉与欢笑暂时洗去。

凌音纱织坐在你旁边，她正看着水中打闹的五条悟和夏油杰。

就在这时，灰原雄兴奋的喊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大的惊喜："看！萤火虫！"

第一点幽幽的绿莹莹的光，从竹林深处颤巍巍地飘了出来。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很快，星星点点的萤光在溪流两岸的草丛和竹叶间缓缓升起，漂浮，聚拢又散开，将这片小小的溪谷点缀得如同梦境。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这短暂而虚幻的美景。

凌音纱织仰着头，白灰色的眼眸倒映着流动的萤光，脸上的笑容变得很轻，很静，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露出了片刻真实的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少女应有的带着些许茫然和惊叹的神情。

五条悟没有看萤火虫，而是仰头看着夜空。他又将墨镜摘了下来拿在手里随意地转着。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星月与萤光交织的微光下，褪去了平日的锐利和漫不经心，显出一种空旷的平静。

夏油杰的目光追随着一只飞近的萤火虫，看着它在指尖附近徘徊，然后悠悠飞远。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股萦绕不去的淡淡的倦意，在萤火虫幽微的光芒里似乎被映照得更加清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溪水浸透，被萤光照亮，变得缓慢而黏稠。

直到灰原雄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着鼻子嘟囔"好像有点冷了"，这静谧的魔法才被打破。

七海建人："该回去了。"

七海建人率先走上岸，拧着湿透的裤脚。众人陆续起身上岸。

凌音纱织弯腰捡起放在岸边石头上的外套，在她直起身的瞬间，也许是蹲久了有点头晕腿酸，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脚下微微一滑。

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五条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动的。

"谢，谢谢……"

凌音纱织似乎有些意外，站稳后立刻道谢，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上，但那笑容在夜色里看起来有些仓促，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五条悟"嗯"了一声，松开了手，转身率先朝竹林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懒洋洋的话飘在夜风里：

"都走了，别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