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这个——”
“晏星辰。”麦梵直起腰,“你捡就是了,不用每穗都给我看。”
晏星辰扁扁嘴,把麦穗放进背篓里,蹲下来继续捡。这次他不说话了,但每捡一穗都举起来看一眼,自己点点头,再放进去。
麦梵看着他,没忍住笑了。
最后一垄麦子割完,太阳已经快落到山后面了。麦梵直起腰,捶了捶背。熊川在捆最后几捆麦子,机器人在旁边帮忙。晏星辰坐在田埂上,小背篓放在腿边,里面装满了麦穗,他正低头数里面的麦穗有多少个。数到二十几的时候,忘了前面数到哪儿了,又从头开始数。
麦梵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累不累?”
“不累。”晏星辰抬起头,脸上有一道灰,“妈妈,我们明天还收吗?”
“收完了。”
“那我们明天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晏星辰想了想。“我想吃鱼。”
麦梵笑了。“行。吃鱼。”
晚上,麦梵把今天收回来的麦子摊在院子里的空地上,让它们晾着。晏星辰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麦粒,回头问麦梵:“这个就是面粉吗?”
“不是。这个叫麦子,磨碎了才是面粉。”
“那怎么磨?”
麦梵看了他一眼。“明天你就知道了。”
晏星辰不满意这个答案,但没追问,跑去厨房门口看麦梵做饭。麦梵从水桶里捞出两条鱼,是昨天在溪里捉的,养在水桶里,还活蹦乱跳的。晏星辰蹲在水桶边看了半天,伸手戳了戳鱼背,鱼一甩尾巴,溅了他一脸水。他抹了一把脸,笑着跑开了。
麦梵把鱼收拾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从山上采回来的香料,腌了半个小时。然后她拿出那个蜂巢——昨天熊川取回来的那个,放在厨房案板上。蜂巢已经被熏过了,没有活蜂,只有金黄色的蜂蜜从巢孔里渗出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麦梵把烤架支在院子里的时候,直播间已经开了。
“大家下午好,今天不播上山,今天在院子里烤鱼。”她把光脑调整好角度,让镜头对准烤架和旁边水桶里活蹦乱跳的鱼。“昨天在溪里捉的,养了一天,还活着。”
直播间的人数蹭蹭往上涨。停播那几天掉了一波粉,开播后又慢慢回来了,但在线人数一直没过万。今天一开播,不到十分钟就破了万。麦梵扫了一眼后台数据,没说什么,低头处理鱼。
“主播终于播了!”“等了好几天了!”“崽崽呢崽崽呢我要看崽崽!”“鱼好大!这什么鱼?”“星际没有这种鱼吧?看着像野生品种。”
麦梵把鱼收拾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香料。“这个鱼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山里溪流里捉的,不是养殖的,肉质应该比营养液模拟的口感好很多。”
“比营养液好不是废话吗?”“营养液那叫口感吗?那叫化学刺激。”“主播你上次说的面粉什么时候上架?”“同问面粉!我等了好久了!”
麦梵把腌好的鱼放在一边,转身从厨房里拿出那个蜂巢。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那是什么?”“看起来像……巢?”“虫族的巢???”“主播你别想不开啊!”“?????”
麦梵把蜂巢放在案板上,切了一小块,举到镜头前。“这个叫蜂巢,是蜜蜂的巢。蜜蜂是星际没有的物种,简单来说,这是一种会采集花粉、酿造甜味物质的昆虫。”
“蜜蜂?”“昆虫???”“主播你养的?”“野生的。昨天上山遇到的,被蛰了。”麦梵把镜头转向晏星辰——他正蹲在烤架旁边,脸上涂了一层药膏,眼皮上还肿着一小块。他抬头看镜头,眨了眨眼,冲镜头招了招手。
“崽崽被蛰了!!!”“心疼死了!”“宝贝脸上那是药膏吗?看着像面膜哈哈哈哈。”“崽崽:我虽然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所以那个蜂巢是抢来的?”
麦梵把镜头转回来,用小刀从蜂巢上刮下一勺蜂蜜,金黄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把勺子举到镜头前,慢慢倾斜,蜂蜜拉出一条细细的丝,挂在勺沿上,迟迟不断。
直播间炸了。
“卧槽这什么!”“看起来好黏!”“拉丝了拉丝了!”“不是……星际的甜味剂不都是粉末状的吗?液体状的没见过。”“这颜色好好看。”
麦梵把勺子放低,蜂蜜丝断了,落在下面的碗里,堆成一小摊。“这个叫蜂蜜,天然甜味剂,营养价值比你们见过的所有甜味剂都高。具体的等研究所的检测报告出来再说,今天先烤鱼。”
她把蜂蜜刷在鱼身上,鱼的表面已经抹了盐和香料,蜂蜜刷上去,渗透进划开的刀口里,亮晶晶的。晏星辰蹲在旁边,眼睛黏在鱼上,口水咽了好几声。直播间听到了。
“崽崽咽口水的声音好大哈哈哈哈哈”“宝贝你是有多馋”“妈妈你快给孩子吃一口吧”。
麦梵把鱼架在烤架上,木炭烧得通红,火苗舔着鱼身。蜂蜜遇到高温,滋滋地冒泡,焦糖的甜香和鱼肉的鲜香混在一起,直播间没有味觉共享,但观众能看到鱼皮在火焰中慢慢变成焦糖色,能看到蜂蜜凝成一层亮晶晶的壳,能看到晏星辰蹲在旁边、脸被烤得红扑扑、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样子。
“我饿了我饿了我饿了”“星际晚上九点,我打开营养液,看着这个直播,觉得人生不值得。”“主播你这不是烤鱼,你这是烤我的命。”
麦梵翻了面,鱼皮烤得酥脆,用筷子轻轻一戳,咔的一声。晏星辰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微微张着,鼻翼翕动。直播间观众开始刷屏。
“我听到了!那个声音!”“皮是脆的!”“星际的合成食物永远不会发出这种声音。”“救命,我口水滴到光脑屏幕上了。”
麦梵把第一条鱼夹到盘子里。晏星辰伸手去接,麦梵没给他。
“这条不给你。”晏星辰愣了一下,嘴瘪了。直播间:“崽崽委屈!!!”“妈妈你怎么这样!”“主播你没有心!”“给孩子吃一口吧求你了。”
麦梵把盘子举到镜头前。“今天直播间抽三位观众,每人送一条烤鱼。星际包邮。味觉共享打开,可以尝到味道。”
直播间炸了。弹幕速度快到看不清内容,只有一片“我我我我我”“抽我抽我抽我”“主播我爱你”“星际包邮?蓝星发货?你认真的?”“味觉共享能尝到?那不就是我在星际也能吃到?”
麦梵把抽奖链接发出去。“五分钟,三条。自己抢。”
她低头开始处理第二条鱼。晏星辰蹲在旁边,看着那条被端走的鱼,嘴还瘪着。麦梵看了他一眼。“第三条给你。”
晏星辰的嘴不瘪了。
抽奖倒计时结束,中奖名单弹出来。麦梵扫了一眼ID,念了出来。
“恭喜‘兔兔不吃草’、‘深渊在逃小兵’、‘元帅的狗腿子’三位观众。”
“兔兔不吃草”的弹幕瞬间刷屏:“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中了!!!我中了!!!我要吃烤鱼了!!!”“兔兔不吃草”是麦梵直播间的老观众了,从第一次直播冷吃兔就开始追,每次直播都蹲,从来没中过奖。
和“一卷牙牙乐”的享受生活派系不同,她是一个住在偏远矿星的姑娘,矿星没有新鲜食物,连营养液都是最便宜的那种,味道寡淡得像喝水。她追麦梵的直播,不是为了学做菜——她做不了,矿星没有食材。她只是喜欢看。看麦梵切菜、看晏星辰捣乱、看那些她永远吃不到的东西在锅里翻滚。
什么野兽肉不能吃的,穷的时候什么都往嘴里塞过,所以她对麦梵直播的任何事物都保持高度接受。
然后她中了。
“兔兔不吃草”的弹幕一条接一条,每一条都带着感叹号。“我要哭了”“我真的要哭了”“我没有味觉共享设备我马上去借!!!”过了几秒又弹出一条,“借到了借到了借到了!!!”
麦梵把第二条鱼烤好,装进保温盒里,交给熊川。熊川接过盒子,出了院门。他没问去哪寄——他比麦梵更清楚星际快递的网点分布。
麦梵开始烤第三条。晏星辰蹲在旁边,这次不催了,但他咽口水的声音比之前更大了。直播间观众听到了。
“崽崽你咽口水的声音我能听一辈子”“宝贝你再忍忍马上就好了”“妈妈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一条要给崽崽”。
第三条鱼烤好,麦梵夹到盘子里,放在晏星辰面前。“吹凉了吃。”
晏星辰对着鱼吹了两口气,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戳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顿住了。麦梵看着他。“好吃吗?”晏星辰没说话,又戳了一块,塞进嘴里。
直播间观众开始刷屏,说崽崽的反应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麦梵看了一眼弹幕,笑了笑,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烤第四条。不是给谁的,就是想烤。烤完放在盘子里,自己夹了一块,慢慢嚼。鱼皮酥脆,鱼肉鲜嫩,蜂蜜的甜和盐的咸在嘴里化开,混着香料的味道。她想起姥爷。姥爷爱吃鱼,但不会做。每次都是姥姥做好了,姥爷坐在院子里,一条鱼能吃一晚上,不是因为吃得慢,是因为他舍不得吃完。
“兔兔不吃草”发了一条弹幕,说她尝到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比营养液好一万倍,说她的牙齿在咬那个酥脆的皮的时候发出了声音,她从来没听见过自己牙齿发出这种声音。她问这就是“脆”吗。
麦梵看着这条弹幕,没回答。“深渊在逃小兵”也发了一条。他说他之前在深渊防线驻守,每天的营养液都是冷的,他以为食物就那个味道。今天尝了烤鱼,他才知道原来食物应该是这个味道的。他说谢谢主播,让我在活着的时候吃到了一口好吃的。
麦梵看着这条弹幕,手指在光脑上停了一下。“元帅的狗腿子”一直没说话。麦梵以为他不在线,正要念下一个中奖者,他发了一条弹幕。
只有一个字。
“……甜。”
麦梵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
直播结束。麦梵关掉光脑,靠在椅子上。晏星辰已经吃完了整条鱼,肚子圆滚滚的,趴在桌子上舔手指头。麦梵把最后那条鱼掰了一半,放在熊川盘子里。熊川抬头看她。麦梵没看他,低头给晏星辰擦嘴。
“妈妈。”
“嗯。”
“爸爸吃到过这么好吃的鱼吗?”
麦梵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
晏星辰转头看熊川。熊川低着头,把盘子里那半条鱼慢慢吃完了。“……没有。”他说。
晏星辰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回来的时候,我们给他烤。”
熊川没说话。麦梵也没说话。
晏星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自己把结论补上了。“他肯定会说好吃的。”他站起来,抱着河虾瓶子,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回屋。麦梵坐在院子里,看着熊川把盘子收走。
夜风吹过,桃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章雨的飞船里亮着一盏小灯。
麦梵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底下的麦田。麦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姥爷说,收完麦子地不能空着,得种点别的,地闲着就懒了。她明天种点什么呢。
厨房里,晏星辰的河虾瓶子放在窗台上,月光照进去,河虾透明的身体在水里轻轻摆动。麦梵看着那只河虾,想起晏星辰说“养大了再说”,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转身回屋。熊川的棚子灯还亮着。章雨的飞船那盏小灯也亮着。这个院子,好像比刚来的时候热闹了一点。
她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蹲在地头,一根一根捡麦穗的样子。想起姥爷说,田边的麦子收干净,路边的人好走。想起姥爷说,庄稼人爱惜粮食,不是因为它值钱。她那时候没听懂。现在她坐在院子里,面前是收完的麦田,身后是晏星辰睡着的屋子,旁边是熊川修零件的棚子。她忽然觉得,她好像听懂了一点。
远处,章雨的飞船里,那盏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