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一院回市局的路上,言纪初没有说一句话。时烬把车开得很稳,车载电台关着,空调出风口的风量调到最低。她知道言纪初不是在沉默——是在整理。就像她在解剖台前会把所有器械按使用顺序排好,才会下第一刀。现在她手里握着一把还没落下的刀,刀锋对着一个名字:何岷。
车停进市局地下车库。言纪初解开安全带,但没有马上开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素圈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极淡的光。
“韩序就是何岷。何岷是和我同一年从法医专业毕业的。她是那一届最先被省厅医学研究所录用的人,随后比我晚一年进入法医病理实验室进修。”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平,平到没有一丝起伏,像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检验结论。然后她停顿了片刻,补充道:
“她是我的师姐。”
“你什么时候确定的。”
“季桑晚说出‘韩序’那个名字的时候。何岷在做研究生的时候做过一次单侧手肌腱移植手术——左腕桡动脉搏动处。时燃在情报笔记里画的第5号取材位点,术后并发症写的是‘神经失用症’,手部精细操作能力不可逆损伤。何岷没有完成法医规范化培训,她在实习期快结束的时候申请了转岗——从法医病理实验室调去了医政处,做行政。”
“你后来见过她吗。”
“没有。她转岗之后我们断了联系。我以为她只是不想干法医了。”言纪初松开方向盘,手指在腿上慢慢攥紧,又松开。“她从来没有告诉我她经历过什么。”
时烬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箱上。掌心朝上,手指微蜷。不是要握她的手,是让她知道这里有一只手可以随时被她握住。言纪初没有握上去,但她把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扶手箱边缘。两只手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并排放在那里,像是两件刚从同一个现场取回来的证物。
“何岷不是秦鹤鸣。”时烬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
“她签字收货、化名入项,用的都是被损坏过的手。那只手是秦鹤鸣取样的。她没有在进修名单上报到——不是在躲你,是在躲那个实验室。”
言纪初转过头,看着时烬。车库昏暗的光线把她眼眶的阴影拉得很深,但她的眼睛没有湿。她只是看着时烬,用那种解剖台上面对最复杂创口时的目光——不是怕,是在找第一刀从哪里下。
“我要自己问她。”
凌晨,时烬通过内部通讯系统申请了何岷的户籍档案和近几年就医记录。户籍档案显示何岷没有改名,韩序是她后来进入医政处之后才正式使用的化名。户籍地址还是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的单元楼,近两年没有变更。就医记录里有一笔两年前的开药记录——开的是术后神经康复类药物,开药科室是市一院手外科。时烬把地址发给言纪初,然后把车钥匙拿起来。
老城区那栋单元楼藏在梧桐树荫里,外墙爬满了老藤,楼道灯是声控的,不怎么灵敏。时烬在四楼那扇铁门前停住,看了言纪初一眼。言纪初点了点头。她按门铃。
门开得很快,像是里面的人一直在等敲门声。何岷站在门口——比言纪初记忆中瘦了太多。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左手指甲剪得极短,无名指侧面干干净净,没有痣。她看着言纪初,又看了看时烬,嘴角浮起一个微笑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于解脱感的肌肉动作。
“你终于来了。”她是对言纪初说的。
客厅很小,一张老式布沙发,茶几上摊着几本翻旧了的解剖学教材和一叠打印出来的珐琅项目资金流水。她把沙发上的书移开,让她们坐。言纪初没有坐。她站在茶几对面,低头看着那叠资金流水——上面有孟书良的签字,有秦鹤鸣的采购申请,也有何岷自己的签收记录。每一次签收记录旁边都多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
“我签的每一笔,”何岷也站了起来,指着那几行铅笔字。
“都留了复写。用铅笔写在签收单背面,因为铅笔不会被涂改液完全盖掉——法医实验室教的。秦鹤鸣不知道我把复写全藏好了。他从我左腕取走组织样本那天,我就知道珐琅不是项目,是人体活体取材。我没有去进修。我到医政处报到之后,用了不到半年搞清楚了整个资金流——孟书良批的每一笔科研拨款对应哪一个供体,采购单上每一种耗材用来做什么。我把能拿到的文件全换了副本。原件在我这里。”
她转身走进卧室,拖出一只旧拉杆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文件——省厅医学研究所的拨款通知、采购审批单、设备入库记录、秦鹤鸣签字的实验记录。每一份都按日期编号分类装袋,边角用便利贴标注了对应哪一份供体序列号,字迹工整,分类方法严谨到近乎强迫症——和言纪初在解剖台上给检材贴标签的方式是同一种格式。
“你举报过吗,”言纪初问。
“没人敢接。我寄过一次匿名信——石沉大海。后来我发现孟书良和秦鹤鸣是同一个导师的先后两任实验室负责人,我才明白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底层的刑事案,而是套在科研体系内部的行政案。普通的派出所属地受理不了,检察院拿不到行政档案就没办法发起预审。我只能等。等有人顺着线查到孟书良。”何岷把那叠文件推给言纪初,“我怕他不来,也怕来的人不是你。”
言纪初接过那份签收记录。纸页边缘已经泛黄,但铅笔字迹依然清晰——每一笔“韩序”签名旁边都写着一行很小的字:此笔采购对应K13序列,已留档。
“签收人用化名,但你签的是真名,”言纪初说,“何岷藏在韩序里面。”
“韩序是我的法医实习编号末尾三位的谐音。它提醒我进来是为了什么。”
一个法医,用自己的实习编号做化名,在一堆伪造签收单里用铅笔偷偷写下供体序列号。她在被取样的同一位置——左腕——留下了另一种不可逆的标记。不是伤疤,是档案。
言纪初蹲下来,看着那只拉杆箱里的文件。她的手指在签收记录上轻轻划过,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日光灯下泛着极淡的光。她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但不是她要做的,是时烬。
时烬从何岷手中接过那份有孟书良签字的拨款通知原件,上面盖着省厅医政处的公章。她把这些证据按链条顺序一字排开在茶几上:珐琅资金源头是省厅医学研究所科研拨款,审批人是孟书良;采购由秦鹤鸣执行,何岷被迫签收并在签收单背面用铅笔留证;供体序列总表和病历记录由秦鹤声暗中封存埋藏。三套材料交叉印证,时间、批号、供体编号全部吻合。还需要做一步——把孟书良签字的拨款通知原件送检笔迹和公章真伪。
“孟书良现在还在省厅工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