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桑晚的电话是在深夜打进来的。不是报警,是一个陌生号码直接拨到了大案室的座机上。号码显示是市一院内科分机,通话时长只有三十六秒——值班护士说有个女人借用护士站电话,说找刑侦支队姓时的警官。
时烬接起电话的时候,背景里是医院走廊特有的回音,推车轮子碾过地砖接缝的辘辘声,护士站传呼器的电流杂音,还有一个人很轻很稳的呼吸。
“我是季桑晚。”
那个声音说,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是想过之后才放出来的。
“我看到你们留在方苹那里的枫叶了。背面刻的字,我认得。”
时烬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飞快地朝言纪初打了个手势——季桑晚来电——一边按下录音键。
“你在哪里?”
“市一院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只有二十分钟。”
电话挂断了。时烬抓起车钥匙和外套,言纪初已经把工具箱合上,两个人几乎同时从大案室前后脚跨出门。电梯下降的时间里,言纪初把手机递过来——她刚调出市一院周边的地图,便利店的位置被她用红点标了出来。她没有说话,时烬也没有。但时烬注意到言纪初今天没有摘戒指。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在桥下,第二次在水下竖井边,第三次是现在。只有在需要确认某些人还活着的时候,她会忘记把戒指摘下来。
便利店在深夜两点一刻还亮着惨白的日光灯,门口摆着两把褪色的塑料椅和一张空着的棋盘桌,玻璃门上贴着“夜间请按铃”的褪色提示。店内最后一个顾客也没有,只有一个女人坐在靠窗的吧台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热可可。她穿着深蓝色的长袖T恤,洗得有些发旧,头发扎成低马尾,鬓边几缕碎发黏在颧骨上。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时烬看过她的照片——珐琅项目那张培训合影里她站在最边上,病历里供体签名一栏有她用力写下的名字。照片上的季桑晚脸更圆,眼神更亮。面前这个人瘦了很多,下颌线更锋锐,但她的坐姿和病历上签名时一样的笔直。
“季桑晚。”
时烬在她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言纪初没有坐,而是站在便利店杂志架旁边,从口袋里取出便携录音设备和笔记本。
桑晚没有寒暄,她把一只纸质文件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吧台上。文件袋鼓鼓囊囊,边缘用透明胶带仔细封过。
“秦医生最后一次找我,是两年前的秋天。他让我把这些收好,说如果有一天他不见了,会有姓时的人来找。”
她顿了顿,“你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你是时燃的妹妹。”
“你认识我姐?”
“‘认识’不准确——她是唯一一个知道我还活着的人。那天晚上在平安桥转运车上,我解开约束带的时候,其余人都以为我跑了。只有她知道我会跑。她那天傍晚在牙科器械消毒间里碰到我,我在哭。她没问我为什么,只是把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是她自己的术前同意书,背面画了一座桥,桥墩下画了个圈。她说不管以后谁问你,你就拿这个去找警察。我后来才知道她拿给我的是她自己的最后一页档案。”
季桑晚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纸张折痕处已经磨得很薄。她展开,放在吧台上。安平市口腔美学修复术前同意书,编号K1307,背面是手绘的跨海大桥简笔画,桥墩下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安全。左下角有她的签名,笔画用力,纸背上摸得到凹痕——和序列表背面那些凹痕一模一样。
“我那天没有跳桥。”季桑晚把自己那杯可可往前推了推,但没有喝,“我跑到了桥底,找到了她画的桩位。她没说里面有什么,只圈了个圈。后来秦医生告诉我,她画的那个圈就是用来放档案的位置。”
时烬静静地听完,问她在转运车上除了时燃给的纸条,还有没有留下其他指令。季桑晚摇了摇头,说没有指令,只留了一句话——当时转运车停在平安桥北侧,司机下车买烟。她解开约束带,准备跳车。时燃在担架上没有拦她,只是压低声音说了句:别让他们删掉你的名字。
“这不是跑的指令,”时烬看着那张画了圈的术前同意书,用笔杆尾端指着签名凹痕里最深的几个笔画,说,“这是活的指令。她在命令你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