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苹不在康复站大楼里。她们在康复站后面的社区菜园找到了她。菜园不大,靠围墙种着一排矮脚青菜,两垄番茄架子搭得歪歪扭扭。方苹蹲在最里面那垄菜畦旁边拔草,穿着褪色的格子衬衫和劳保手套。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是把拔下来的草扔进旁边的塑料桶,说了句“今天没有多余的菜”。
“不是来买菜的。”时烬在她旁边蹲下来把警官证亮在她视线平行的位置。
方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拔草。“我牙已经不疼了。”
“我们不是秦医生。”
言纪初站在方苹侧后方,没有蹲下。她把那张方苹手绘的配型表格从证物袋里拿出来。
“我们是来还你东西的。你把这张表夹在病历里,病历被秦鹤声封存在跨海大桥桥底两年多。今天早上我们才把它取出来——被海水泡过,边角有点皱,但字都还在。”
方苹接过那张表,翻到手写名单那一页,在“13号季桑晚”旁边停住,指腹反复擦过那几个字,泥渍从手套渗到纸上,把铅笔字洇湿了一小块。
“我一直在等配型结果。等到秦医生走了,等到康复站护士换了两茬……没人告诉我我在等的是什么。”
她把表折好放回证物袋,“后来我知道了。原13号跑了。我是替补。”
时烬看着她手套上磨破的指尖和指甲缝里嵌着的新泥——这双手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牙科器械。
“你知道季桑晚是怎么跑的吗?”“知道。”方苹终于转过头看着时烬的眼睛。
“那天晚上转运车停在平安桥北侧,司机去买烟。她跟我说后半夜会涨潮,桥下会有船。她让我跟她一起走——‘你留在序列里,迟早被激活’。我说我走了谁陪鹤声医生。”她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口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他没白让我等。”
方苹站起来,从菜畦旁边的木箱里拿出一个旧铁盒——饼干盒,锈迹斑斑,边缘被胶带缠了好几圈。打开,里面是几封信,信封上写的都是方苹收,寄件人是秦鹤声,邮戳从两年前开始,一封比一封间隔更长。
最上面的那封信末尾有一行字:“如果将来有警察找你,你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是受害者,不是同谋。”
方苹把信递给时烬。
“他说他欠的不止我一个人。他说他会想办法把档案交出去,可能会冒很大的风险。让我在康复站别搬走,‘等接你的人出现’。”
时烬站起来,膝盖上沾着菜园的泥。她把信收进取证袋转身看言纪初——言纪初已经拿出手机在翻方苹的电子健康档案。社区康复站的系统接入市一院数据库,方苹的档案里还有一条记录:两年前季桑晚曾持方苹的医保卡在市一院挂过一次内科号,代配镇静类药物。挂号时间在那批采购高透型瓷粉和丝蛋白涂层缝线的同一个月。
言纪初把屏幕转向时烬。
“季桑晚没有消失。她一直在附近活动。她知道方苹还在这里,也知道这里有警察和医务系统的人在查珐琅,但她还是回来了。”她顿了顿,“方苹,季桑晚后来联系过你吗?”
方苹把手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木箱上。
“没有。但我知道她还活着——秦医生最后一封信里提过一句,说‘她还在用我的笔’。”
她指了指那张序列表上季桑晚的名字。
“原13号自己签回去的名字。她是所有人里唯一下笔那么用力的人,纸背上都有凹痕。”
言纪初把序列表翻过来,在K1303签字栏背面确实摸到了一排凹凸的字痕。那不是笔迹,是用力写下的力道留在纸纤维里的记忆。这些凹痕和她自己在解剖台金属边角上反复磨出的那条不明显的戒痕不同——戒痕是摩擦导致的损耗,凹痕是印记刻入纸张的留存。她把纸翻回去看着正面那个名字:季桑晚。
“告诉季桑晚,”时烬蹲下来,从自己帆布袋里取出秦鹤声刻的那片枫叶证物袋,把它轻轻放在方苹手边,“秦医生在桥底留了东西。他说等他的人不止你一个,还有原13号。”
方苹低头看着那片枫叶上刻的“等我”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把枫叶放回证物袋还给时烬。
“这两字是给我的还是给她的。”
“都是。”
言纪初走过来,把证物袋接了,装进了工具箱里。
回程路上,时烬坐在副驾驶让言纪初开的车——今天第一次。她把车窗摇到底,胳膊肘搭在窗框上,看着滨海公路一侧的行道树往后退。季桑晚两年前持方苹的医保卡挂过内科号。她知道珐琅在查,知道还有一个替补供体留在社区康复站、手里捏着秦鹤声的信,也知道这里有人在找她。她完全可以销声匿迹,但她没有。
言纪初把车拐上市局方向,换挡的时候手背碰了一下时烬的膝盖。“季桑晚不是失踪。她选择把自己藏在这个城市附近——既没有远走,也没有自首,只在某个固定节点回来确认一次。”她说了句很轻的话,轻到像是思路浮到嘴边才变成声音。
时烬没有接话,只是把车窗摇上来一点,让风不那么直接吹在言纪初刚别好的碎发上。然后她把放在储物格里的工具箱拉链头上那颗铃铛拨了一下——铃舌轻响,然后她把手收回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比出一个平时只在独处时才会用的转笔花式,但只转了半圈就握住了拳。车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平稳地向前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