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跨海大桥回市局的路上,时烬把车开得很慢。不是累——是后座那六份档案太沉了。它们装在一个防水箱里,箱盖贴着证物封条,封条上言纪初签了名,时烬也签了。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封条上,一个仿宋体,一个连笔草书,像两种不同的尸检结论写在同一个报告单上。
言纪初坐在副驾驶,把U盘里秦鹤声最后那段音频又放了一遍。他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被车厢狭小空间压得很紧。
“致下一个会潜水的人——如果你能摸到那个灌浆槽,说明你已经追了我很久。K1303叫季桑晚。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序列里的人可以被编号,但死去的人应该被叫名字。我不确定她还活着。但如果她还活着,她不会再用13这个数字。所以我把它刻在铭牌上,留给你们。”
音频结束之后,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言纪初按下暂停,把屏幕转向时烬。
“他最后一句提到‘你们’。他知道来的人不止一个。”
时烬把车停在市局地下车库,熄了火,没有马上开车门。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这两下节奏和言纪初在解剖台前摘戒指后拍打手套的频率一模一样——言纪初注意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来的人是你,也知道会有法医跟着。”时烬终于开口,解开安全带,“他把数字刻在铭牌上留给法医,把名字写在档案里留给我——他知道我们不会一个人来。”
言纪初没接话。但她下车的时候做了一个平时不会做的动作——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先走到时烬那边,帮她把后座车门拉开,取出那个最重的防水箱。不是替她拎,是帮她抬。两个人的手同时扣住箱子的两侧提手,指节差点碰到。时烬低声说了句“我抬得动”,言纪初说“我知道”,但没松手。
上午七点半。时烬站在支队长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防水箱夹在她腋下,箱子里是六份档案、一根红绳、一颗铃铛、一块铭牌。她的头发还有点潮,是潜完水之后在车里晾了个把小时,没吹也没擦,随便拢了几下扎成低马尾,用的是言纪初早上刚还给她的那根发圈。言纪初站在她身后半步,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边缘敲着不紧不慢的节奏——等。
支队长刘成河正端着搪瓷杯喝茶,茶是昨晚泡的,已经凉透了。他看见时烬进来,刚想说“你脸色比前天的法医还差”然后看见了她手里的防水箱和身后的言纪初,把杯子放下了。
“串上了?”他问。
“串上了。”时烬把防水箱放在他桌上,打开。档案、铭牌、证物袋,一件一件排开。她用了将近十八分钟把整个案件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平安桥凌晨那道缝合线,到苏听胃里的千纸鹤,到珐琅项目K-2017-13的完整供体序列,到原13号季桑晚的名字,到秦鹤声刻在桥底灌浆槽里的六份档案。她把时燃的警察手册放在最上面。
“这个案子牵涉七年前一桩代号‘珐琅’的省厅专案。”
她的声音压得很平,简明扼要。
“时燃是外线侦查员,编号K1307。她在珐琅项目卧底期间暴露,跳海前封存了全部供体序列档案。秦氏兄弟以口腔美学修复为掩护,操作非法人体组织取材和交叉配型移植。目前确认的供体共十一人。三人确认死亡——时燃、苏听,以及2018年跨海大桥无名氏、暂定编号13号供体。原13号季桑晚于转移途中自行脱离控制,下落不明。一人幸存——柯亭。其余五人具体结果待查,但从秦鹤声封存的档案判断,至少三人术后排异反应严重,转入ICU后仍未脱离危险。”
她顿了一下。言纪初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言恪七年前手写的那行铅笔字:“不是自杀。”她把父亲那张便签从笔记本里取出来,放在时燃的手册旁边。那张便签边缘已微微起毛,字迹却依然清晰。
“这是我父亲七年前就想说的话。他当时被打回来了。”
她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平稳,只在说到“父亲”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慢了半拍。
“现在不需要再复查了。时燃的档案、供体序列表、秦鹤鸣的口供——三样东西可以交叉印证。该替他归档了。”
刘成河看着桌上那两张并排放在一起的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搪瓷杯喝了口凉茶,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在言纪初面前。
“你爸那份报告,我需要正式收进案卷。不是你提供的复印件——原件。还在省厅档案库里封着。我签字,帮你调。这个案子从今天起正式立案,案号‘珐琅专案续’。时燃的警察身份恢复,七年前的结案结论撤回。”
他伸手把时燃的警察手册拿起来。手册封面的警徽钢印在晨光里微微凸起,他把手册翻到证件页,看着时燃的照片沉默了许久。照片上的时燃头发刚到肩,嘴角有极淡的弧度,像是在说——终于来了。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刘成河合上手册,看着时烬。
“时燃去卧底之前,找过我一次。不是汇报工作,是私人谈话。她说她有个妹妹,反应很快,看什么都看得清,但心思重。她说如果她任务回不来,让我帮她盯一件事——”
他顿了顿。
“你当警察,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她说,如果小烬考了警校,你帮我把她的实习评分表留着。我想看她打几分。”
办公室里安静了约十秒。时烬没有哭,她只是把姐姐的警察手册从桌上拿起来,放进自己帆布袋最内层的拉链袋里。那个拉链袋平时只放两样东西——车钥匙和姐姐那张锁屏照片。
她把手册塞进去,拉上拉链,然后抬起头,用一如既往的语调问刘成河:“实习评分表还在吗。”
刘成河倒回椅子里。他转身从铁皮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档案盒,盒盖上贴着“支队警员实习鉴定”的标签。他翻了很久,翻到时烬那一年的鉴定表,从中间抽出一页夹在里面的便签——便签纸边角发黄,折痕很深,上面只有一行字:“实习评分:A。建议:别让她太拼。留档人:时燃。”
时烬没有伸手拿那张便签,只是看着上面那行字。这是她姐被部署进珐琅项目之前,就已经写好的东西。她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妹妹会不会考警校,会在哪一个支队实习,但她提前写了“别让她太拼”。好像不管时烬走哪条路,她都大概猜到她会怎么走。
“这一页我要拿走。”时烬说。刘成河帮她把便签夹进时燃手册里,说本来就是她的。
言纪初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她把手边的纸巾盒往时烬那边推了两厘米——和上次在大案室看U盘视频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动作。时烬没有用纸巾,但她伸出手,指尖在言纪初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言纪初没躲。
从支队长办公室出来之后,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惨白的。时烬靠在墙上,把帆布袋抱在怀里。袋子里现在多了一本手册、一份序列表、一片刻着姐姐名字的枫叶和一张姐姐提前写好的实习评语。言纪初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肩头还背着那个工具箱。工具箱的提手硌得她虎口有点红,她没有换手。
“我想去省厅档案库。”时烬忽然开口。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