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的时间是凌晨五点零三分。时烬和言纪初站在跨海大桥东侧第三根主墩下方，潮水退到最低点时露出大约两米宽的作业平台。柯亭蹲在滩涂边，把防潮垫铺在干燥的礁石上，上面摆着急救包和备用干毛巾。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强光手电绑在桥墩的检修爬梯上，照向水面。

水下桩基的维护通道入口在桩帽北侧，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半开半合，被海水泡得变了形。时烬把防水手电咬在嘴里，弯下腰检查栅栏铰链。

“铰链锈蚀程度比预估值轻，上次被打开应该不超过三个月。有人比我们先来过。”

她直起腰，看向言纪初。

“秦鹤声。”

言纪初蹲在桩基边缘，把证物采集箱打开，取出防水内视镜探头接在平板电脑上。屏幕亮起来，照得她的脸在凌晨的暗蓝色里泛出冷白的光。

“他来过，但不一定拿到了东西。维护通道是竖井结构，最窄处宽度只有四十厘米左右。成年男性肩宽加上潜水装备很难通过——他可能只把档案放进通道内壁的灌浆槽，但没办法自己取出来。”

时烬把卫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柯亭旁边，里面穿着贴身的速干短袖。她把防水手电固定在额前，在腰上绑好安全绳，另一端递给言纪初。“两下拉——需要帮助。三下——立刻拉我上来。持续拉力——我在往深处走，不要收绳。”

言纪初接过绳头，在左手掌根绕了两圈，右手握住绳子中段。这个绳结打法和她在解剖台上固定标本时的绳结是同一个结——双绕加半结，拉力越紧锁得越死。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绳子在掌根又绕了一圈。这一圈是额外的。

时烬深吸一口气，沿着维护通道的竖井往下。水温比预想的低，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漫过她的腰、胸口、锁骨。她把身体调整成垂直角度，肩胛骨贴着竖井内壁，一点一点往下蹭。通道内壁附着厚厚一层藤壶壳和泥沙混合物，手电光在水下被散射成模糊的灰蓝色光圈。水压压迫着她的耳膜，她捏住鼻子做了一次耳压平衡。往下大约三米，手电光照到了竖井内壁上一道横向凹槽——灌浆槽。槽口被一块不锈钢挡板封住，挡板四角用螺栓固定，左上角那颗螺栓比其余三颗锈蚀程度轻，最近被拧过。

时烬从腰包里抽出随身军刀，用刀尖卡进螺栓头的十字凹槽。水下操作每一次拧动都要对抗浮力和水的阻力，她的肺已经开始发紧。一下，两下，螺栓纹丝不动。她停下来，把身体往竖井壁靠紧，换了左手握刀，用右手虎口抵住刀柄末端施加更大的扭矩。第三下，螺栓松动了。她依次拧开四颗螺栓，挡板脱落，在竖井里缓缓下沉，金属撞击井底的声音被水吞成一记闷响。

她的手伸进灌浆槽。指尖先触到的是一层防水油布，布下面是一个硬质的长方形盒子，大概一本精装书大小。她把盒子勾出来，塞进腰间的防水采集袋，拉上拉链，然后拉了一下安全绳——一下。已取到。继续。

这是她和言纪初约定的水面信号。时烬拉完绳后没有马上再往上浮，而是把采集袋重新检查了一遍——水下的任何疏忽都可能让证据永远消失。

她刚准备蹬壁上浮，脚底突然被什么缠了一下。低头看——竖井底部积着一团废弃物，一根细长的黑色丝线从一个沉在井底的塑料袋破口里飘出来，绕在她的脚踝上。丝线在水流里轻轻飘荡，绕得并不紧，但时烬的动作还是停住了。不是丝线本身，是丝线末端缀着的东西。一颗很小的银铃铛。和她姐姐手链上一模一样的铃铛。不是她姐姐那颗，也不是苏听那颗——是第三颗。

时烬悬浮在竖井深处，手电光柱穿过浑浊的海水照在那颗铃铛上。铃铛表面被海水浸泡久了，失去了光泽，但形状还在——很小，比小指甲盖还小一圈。银铃铛被丝线缠绕着，另一端拴在井底那个烂掉的塑料袋上，像有人刻意把它放在了这里。她把铃铛解下来，握在左掌心，然后拉了一下绳子——一下。继续往下。不是往上，是往下。

言纪初在岸上收到第二个信号后，手指把安全绳攥得更紧。她很清楚时烬在水下的肺活量预估剩余时间不足以支撑再深潜，但她没有往回拉绳——因为时烬给的信号不是三下，是一下。一下代表继续。

时烬在竖井最深处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塑料袋。塑料已经脆化，一碰就碎。袋子里面裹着一根红绳——断了，但枫叶还在。枫叶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两个字：等我。字迹很新，不是七年前的。是最近刻上去的。秦鹤声的字迹。她把这根红绳也放进防水袋，拉上拉链。然后她拉了三下安全绳。结束。可以上来了。

言纪初把这三下信号从指尖读到掌心，没喊任何话，只是在柯亭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把绳子往回拉。两个人的协作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一个在水下用拉绳的频率说话，一个在水上用掌根的绳结翻译。

时烬浮出水面的时候吐掉嘴里的呼吸管，大口喘气。言纪初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上平台。时烬的手冰凉，海水顺着她的短发往下淌，嘴唇冻得发白。她仰躺在礁石上喘了一阵，然后把手松开。掌心里那颗银铃铛在晨光里已经不亮了，但还在。

“第三颗。”

时烬说。她从腰包掏出防水袋，把铃铛放进去，和那根刻着“等我”的红绳放在一起。

“井底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这根绳子。秦鹤声放的。”

言纪初接过证物袋，隔着透明膜仔细看那片枫叶背面的刻痕。

“等我。他是在对谁说——对原13号，还是对来找他的人？”

“都是。”

时烬坐起来，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捋。

“他知道东西放在那儿，要么是他来找，要么是警察来找。不管谁来，这根绳子都会被发现。”

言纪初把防潮垫上的急救毯从急救包里抽出来，披在时烬肩上。毯子是很轻的急救保温铝膜，展开时有细碎的摩擦声，她把毯子边缘往时烬颈间多拢了一寸，指腹短暂地擦过她锁骨下方残留的冷水珠。

“他没把话说死。他没说等谁。”

时烬把防水袋放在膝盖上拉开，从里面拿出那个硬质防水盒。盒子是军用级密封箱改造的，封口橡胶垫还保持着弹性。她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打开，只是用手掌抹去盒面的水渍。言纪初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指尖冰凉，虎口还残留着安全绳勒出的红痕。

“打开它。”

时烬打开盒盖。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份档案。每份档案的第一页都是同一个抬头——珐琅项目供体知情同意书。右上角盖着K-2017-13的蓝色印章。六份档案对应六个编号：K1301、K1302、K1303、K1307、K1310、K1312。每一份的最后一页都夹着一张便签，便签上是秦鹤声的字迹，简单注明了该供体的最终状态。

K1301、K1302——“术后排异反应严重，转入市一院ICU，后续不明。”

K1303——“脱离。去向不明。”

K1307——“坠海。已确认死亡。”

K1310——“替代激活。转入延期序列，未执行。”

K1312——“未采样。保护性终止。”

言纪初把时燃那份档案轻轻抽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抚过封面上的编号。K1307。她把这个编号和时烬在桥下找到的警察手册并排放在一起。警察手册上是时燃的证件照，档案上是编号和项目印章。一个人被压成两页纸，一页写着编号，一页写着名字。

“你姐姐的档案是秦鹤声亲自封存的。”

言纪初翻开最后一页，便签上除了“坠海”之外，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K1307撤离前已将序列总表备份桥底。她的撤离路线不是计划内的。她没有按命令撤退。”

时烬把那张便签接过去看了很久。姐姐没有按命令撤退。她在跳海之前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封存警察手册，备份完整供体序列表，把物证埋在最难找的桥墩下面。她不是殉职，不是牺牲，是任务中断之后，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自己决定继续战斗。然后她跳海。不是为了保护妹妹，是在知道自己跑不掉之后，把最后一次行动力用在封存线索上。保护妹妹只是这一切发生之前她早已做出的选择。

“秦鹤声写这个的时候，”

时烬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像在陈述一个案卷要点。

“他已经知道时燃是警察了。他知道她编号，知道她是来渗透的，但他还是把档案的事写进了便签里。他没替他哥遮掩。”

“他在替父亲赔。”

言纪初把另外五份档案依次排在防潮垫上，抽出K1303那份档案——这是六份中唯一一份在“供体签名”一栏留有签字的档案。签字栏里不是编号，是手写的三个字：季桑晚。

这是她们第一次看到原13号的名字。不是字母加数字的编码，是一个完整的人名。

季桑晚。字迹不工整，笔画有点向□□斜，但横折有力，竖画收笔时有明显的停顿——这是执笔习惯很稳定的人才能写出的笔锋。她签字的时候没有慌。时烬低头看着那个名字，然后抬起头看着言纪初的眼睛。

“她现在可能还活着。”

言纪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从工具箱里拿出那卷生理盐水胶带——今晚在桥面上柯亭指过的那卷，把胶带展平，用棉签蘸水轻轻擦拭管身侧面。一个之前被污渍盖住的维修通道编号贴纸露了出来，编号下面是一行补漆笔手写的字：S.W.——季桑晚名字的首字母缩写。她把胶带递给时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