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烬把录音设备的位置调整了一下,问了明信片现在在哪。秦鹤鸣说烧了,又说上面只有一句话:13号桩位的备份别动,等有人来取。
时烬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没有再逼。而是从证物袋里拿出那只不锈钢铭牌,放在桌上。
“你没动。你只是签了字。”
秦鹤鸣没有否认。他低头看着那块铭牌,沉默了一阵,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鹤声也留过一句话。他说K1312不是编号,是地址。如果有一天你们找我问话,让我把这个地址交给一个姓时的人。”
“什么地址。”
“不是街道。是跨海大桥水下桩基的维护通道入口。他说他把最后一份档案刻在13号桩柱顶的灌浆槽里,只有退潮时伸手进去能摸到。他说如果你们能拿到,也许能找到她。”
秦鹤鸣说完把一张纸条——便签纸,边角泛黄,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坐标和一组潮汐时间——从自己的记事本内封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停了停,补充了一句:“但他不让我再找她。他说他自己去找就行了。”
秦鹤鸣沉默了几秒,像是突然累了。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摊开的手掌里,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但很快放下来。
“他说他欠的不止她一个。他最后发给我的邮件里写了,说他会把东西埋在时警官下水的路径上。他说时燃当时也走过那条路。”
时烬让他把这句话完整地再说一遍。秦鹤鸣张开眼,复述了那封邮件的标题:“致下一个会潜水的人。”
审讯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两个嫌疑人——秦鹤声在逃,秦鹤鸣归案。秦鹤鸣在笔录上按指印的时候,无名指侧面那颗痣正好压在签名栏旁边,和U盘视频里那只手的痣是同一颗。
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言纪初还在走廊里等她。时烬把审讯笔录的复印件递给她,她接过去翻了两页,然后合上,看着时烬的眼睛说:“他说那个地址只有你能去。”
时烬把后背靠在走廊墙上。日光灯把她脸上两道眉骨投影打得极深,眼底的倦意再清晰不过。但她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看着言纪初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
“他说的不是去——是等。秦鹤声把档案刻在13号桩柱顶,那是最终备份,也是在确认是否有人愿意潜到水下去接他留下的东西。”她把语速放慢了一点。
“他这句话不只是在交代物证坐标——也是在说明他对他哥哥的态度。他宁愿把自己和原13号的痕迹藏进同一个水下桩基,也不愿意让秦鹤鸣继续追踪任何一个人。”
言纪初把手插回白大褂口袋里。袋口很浅,她手腕侧那圈被乳胶手套松紧带压出来的痕迹还没消退。
“他大概觉得自己没资格让别人替他找。所以他把档案藏在一个只有潜水才能到的地方——赌一条命去赔另一条命。但你是时燃的妹妹。”
她微微抬起脸,把那句话停在刚好能让时烬辨认的距离,“你不会让他把话说绝了。”
时烬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帆布包往肩上送了送。她推开走廊门,外面是凌晨四点五十分的安平市。天还没亮,路灯的黄光把梧桐叶照得半透明。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门框边站着的言纪初。
“秦鹤声最后那封邮件,标题是‘致下一个会潜水的人’。”
“你潜过。”言纪初说。
“我在警校练过水下物证固定。”
“那明天退潮的时候,我们下桥底。”
时烬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钥匙链上多了一根黑色的细发圈——言纪初昨天落在副驾驶上的那根。言纪初低头看了一眼。她记得这根发圈。她没有出声要回去,只是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个发圈上的细圈缠绕的结。时烬松开手指,发圈顺着钥匙链滑落到言纪初掌心。
“找到重要物证之后,你替我扎一回头发。”
言纪初看着掌心那根细小的发圈,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但依然是那种不带商量余地的、平稳的法医语气。
时烬第一次在审讯室外彻底笑了一下。是真正的、从头到尾的笑。笑意从嘴角荡到眼尾,把她脸上的疲倦冲掉了一层轮廓。
“行。”
言纪初把发圈套回自己手腕上,转过身往法医实验室走去。走了几步,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时烬也没有叫她。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言纪初的白大褂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然后把帆布包带子往上拽了拽,往地下车库走。
手里还残留着审讯室单面镜的不锈钢边框的凉意。她把那颗痣的坐标在脑子里标记好了——不是嫌疑人的特征,是证据链的一环。现在她从帆布袋里摸出那张秦鹤鸣交出来的坐标纸条,把潮汐表折算了一遍。下个退潮期,窗口约摸会在几小时后打开。
时烬发动车,头灯照亮地库墙面剥落的绿漆。副驾驶座上有件卷成团的灰衬衫忘了还给实验室,和一小盒便携式血迹测试棒——大概是言纪初昨晚翻找丝蛋白比对数据时落在车里的。时烬把衬衫抖平叠好,放进帆布袋最干净的夹层。她把卷宗和姐姐的警察手册一起搁在副驾上,然后关上车门,往公寓的方向慢慢开去。后视镜里大案室的窗还是亮着的,但那盏灯她知道——是言纪初走进去之后重新打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