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程宇提议“一起喝一杯”时,林芝芝感觉最后一点氧气都要被抽干了。肖逸辰审视的目光,娜娜(安娜)那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机锋的注视,程宇毫无心机的热络,还有林海努力打圆场的紧张——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
“抱歉,” 她趁着程宇和肖逸辰寒暄的间隙,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有些羞涩和不适应,“我……有点不太舒服,想去下洗手间。你们先聊。”
她微微欠身,甚至没敢看任何人的反应,放下那杯几乎没动的香槟,转身就朝着记忆中洗手间的方向快步走去。月白色的裙摆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划过仓促的弧度,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并不明显,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节奏快得几乎要跟不上心跳。
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只想找一个没有这些熟悉又危险面孔的角落喘口气。转过一个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她稍微放慢了脚步,抬手想抚一下发烫的额头,却摸到了冰冷的蕾丝面具。
还好,戴着面具。
然而下一秒——
“林小姐,” 一个沉稳的、熟悉到让她瞬间僵住的声音,在身侧不远处响起,“这是要去哪?”
林芝芝浑身一颤,猛地转头。
周正远就站在几步开外,依旧是那身挺括的深色西装,身形笔直得像一杆标枪。他手里没拿酒杯,只是随意地站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或者说,落在那副银白色的面具上。他的表情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恰好遇见,随口一问。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芝芝脑子里嗡的一声。是了,这种级别的商业慈善晚宴,有警方高层出席或负责安保协调,再正常不过。她刚才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还好戴着面具…… 她心里刚升起一丝侥幸,随即就被自己蠢哭了——忘了他是警察!是那个能调监控、观察力敏锐到可怕的周正远!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换了身衣服戴了面具的我?!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周正远的方向,挤出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假到不行的微笑——完全忘了对方只能看到她抿起的嘴唇和面具边缘。
“周、周大哥,” 她声音有点发干,努力维持镇定,“我跟着家人来的。现在……有点不太方便,想去个洗手间。”
周正远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两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薄薄的蕾丝。他没有追问“不方便”是什么,也没有拆穿她蹩脚的借口,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语气是一贯的公事公办,却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提醒?
“嗯。这种场合,人多眼杂,”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隐约传来的谈笑声,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她能听见,“我可不敢保证,能护得周到。”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他是在说晚宴现场的安全,还是在暗示别的?是在提醒她注意娜娜?肖逸辰?还是泛指所有潜在的、她可能招惹的“麻烦”?又或者,只是纯粹的职责告知——他在这里,但有他的任务和局限,无法像之前承诺的那样全方位“保护”她和家人?
林芝芝没时间去细想。她只觉得脸上更热了,只想立刻消失。
“有劳了。” 她匆匆扔下三个字,甚至不敢再看周正远的眼睛,提着裙摆,几乎是小跑着冲向走廊尽头指示牌标注的洗手间方向。
直到冲进空无一人的女士洗手间,反手锁上一个隔间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林芝芝才像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起来。
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她抬手,慢慢摘下了脸上那副已经变得闷热的面具。镜子里的自己,脸颊绯红,眼眶也有些发红,眼神里是劫后余生般的慌乱和后怕。
不行。
不能再待下去了。
肖逸辰的探究,娜娜的伪装,程宇的热络,周正远的出现……还有那些若有若无投注在她身上的、来自陌生人的打量目光。每一道视线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她拿出手机,手指有些发抖地给母亲发了条信息:
「妈,我头晕得厉害,可能有点低血糖,先回家了。林海能行的,你看着点他就好。不用担心。」
几乎是信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深吸一口气,接通,用尽量虚弱平稳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林妈妈在电话那头似乎有些担心,但听她声音确实不太对劲,又嘱咐了几句“到家发信息”、“好好休息”,便也同意了。
林芝芝挂了电话,重新戴上面具(至少离开时还能用),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呼吸,然后低着头,尽量贴着墙边,以最快的速度、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穿过依旧热闹的宴会厅,朝着出口走去。
夜晚微凉的风吹在滚烫的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站在酒店门口辉煌的灯火下,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依旧流光溢彩的建筑,心里没有任何留恋,只有一种强烈的、逃离后的虚脱感。
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家的地址。
车子驶离那片繁华,融入城市的夜色车流。
林芝芝靠在椅背上,终于彻底摘下面具,攥在手里。柔软的蕾丝边缘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今晚的晚宴,像一场华丽而荒诞的梦。
梦里有很多张脸,熟悉的,陌生的,带着笑的,藏着刀的。
而她,像个误入舞台的小丑,手足无措,仓皇退场。